顾寒从北墙那边转过身来,地下室的空间不大,一眼就能望到底。但他没急着走,这地方既然是父亲留下的“老窝”,不可能只有那几盒子冷冰冰的档案。
他的目光在南侧墙壁上扫了一圈。
这面墙看着跟别的地方没什么两样,都是那种老式的青砖砌的,砖缝里塞着硬得像石头一样的白灰。但在离地大概三十厘米的地方,顾寒觉得有点不对劲。
那儿的一块砖,颜色稍微深点,而且周围那圈砖缝里的灰,看着比别的地方新。
“这搞装修的手艺也不怎么样。”
顾寒嘟囔了一句,蹲下身子。他从兜里摸出那把多功能折刀,弹出那个一字头的螺丝刀头,顺着那块砖的缝隙捅了进去。
“呲——”
刀头划过水泥,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顾寒手腕一用力,那块砖居然活动了。而且不是一块,是连带着周围的一圈,大概四十厘米见方的一个方框,整体往里缩了缩。
这是个活的。
顾寒把刀子往旁边一插,两只手扣住砖块的边缘,使了点劲儿,往外一拽。
“哗啦”一声轻响,四块砖头被他整体卸了下来,靠在墙角。
墙面上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大概三十厘米宽,二十厘米高,像是个给猫留的门。
顾寒把手电筒打开,光束直接打进洞里。
洞不深,里面没有耗子也没有虫子,只有一本牛皮纸封面的本子,静静地躺在那堆碎砖头上。
顾寒伸手把那本子拿了出来。
本子不厚,大概四十来页,拿在手里轻飘飘的。封面上没有字,但用那种很粗的黑色马克笔写着一行大字,看着挺扎眼:
“呼吸调整法·共觉携带者保护性训练。”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1999年·顾卫明。”
“这玩意儿也能写本书?”
顾寒心里嘀咕着,随手翻开了第一页。
这笔记的纸张已经发黄了,边角有点卷,但没受潮。父亲的那手好字顾寒认得,很工整,一笔一划都透着股认真劲儿。
“大脑皮层过载主要来源于环境信号输入量超过处理能力。”
顾寒站在地下室昏暗的灯光下,嘴里念叨着这一行字:“通过调整呼吸节奏可降低神经系统的总体响应速度,减少信号的接收量,从而恢复处理能力。”
“说得挺玄乎,不就是让人慢点喘气么。”
他继续往后翻。
大概翻到笔记中间的位置,顾寒看到了一段被红笔画了圈的说明。那里画了个简单的波形图,旁边标注着时间:
“标准呼吸周期:吸气4秒、呼气4秒、停顿2秒。”
“吸气4秒、呼气4秒、停顿2秒——重复。”
顾寒盯着那几个数字,脑子里闪过之前在龙骨号E-1号舱里看到的那些记录。第16次测试,那个所谓的“四进四出”呼吸法,原来就是这东西。
笔记下面还有行备注:“视觉重叠出现后使用,通常连续三次呼吸周期即可产生效果。切记,不可在正常环境下频繁使用,会导致缺氧。”
顾寒冷笑了一声:“这算是保命秘籍?”
他翻到了笔记的后几页。
那里的字迹稍微潦草了一些,看着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备注。
“此方法在我身上使用后有效。”顾寒念着那行字,“但我的情况不同——我的储备已经接近耗尽,每次使用后只能获得约2小时的减轻效果。对于尚未进入消耗阶段的携带者而言,该方法应能提供更长的恢复时间。”
顾寒的手指在“储备耗尽”那四个字上停住了。
父亲写这段话的时候,估计已经是强弩之末了。那种过载的感觉,那种脑子里像是有无数个声音在吵的感觉,顾寒自己也不是没体会过。特别是在面粉厂地下,还有那个旧居民楼里看到那种信号波形的时候。
“原来你也挺不住了。”
顾寒合上了笔记。
他把这小本子在手里掂了掂。这东西现在对他来说,可能比那些档案盒子更有用。那些档案是过去的历史,这玩意儿是能救命的药。
顾寒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手里。
“算了,还是放回去吧。”
他想了想,没打算把这笔记拿走。这种东西,要是随身带着,万一哪天自己也被抓了,或者被人翻包了,这功夫就白瞎了。放在这祖宅里,反倒是个最隐秘的备份。
他把笔记重新塞回了那个壁龛里,摆正了位置。
然后,他弯腰把那四块砖头捡起来,按照原来的顺序,一块块地塞回墙里。
“得嘞,完璧归赵。”
顾寒拍了拍手上的灰,刚准备站直身子。
突然,地下室上面的地板缝里,传下来一阵“嘎吱”的声音。
声音很脆,像是那种老式的木板被人踩了一脚,木头榫卯摩擦发出的动静。
顾寒的身子瞬间僵住了。
那声音就在主楼的走廊位置,离那个地下室的入口不远。
他屏住呼吸,手电筒直接关掉,整个地下室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顾寒侧着耳朵,听着上面的动静。
那脚步声很轻,但在这种死寂的环境里,哪怕是一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那声音持续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突然停住了。
就像是有个人,在上面走到了某个位置,然后站住了。
顾寒的手慢慢摸向腰后,那把匕首被无声地抽了出来。
他在黑暗中站了足足有一分钟,那上面再没传来任何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甚至连那种老房子特有的热胀冷缩的声音都没了。
“血叔?”
顾寒心里打了个问号。如果那是血叔,这老家伙走路不应该这么轻。如果是别人……
他握着匕首,慢慢地挪动脚步,往楼梯口那边靠过去。
黑暗中,他的呼吸放得极慢。
就在他走到楼梯口下面的时候,他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南墙上的壁龛。
地下室里虽然黑,但他刚才关手电筒的时候,眼睛已经适应了一点微弱的光线。
那个被他刚刚封好的壁龛,那四块砖头中间的一块,好像有点歪了。
顾寒心里一惊。
他记得很清楚,自己刚才塞进去的时候,特意把那块砖的平整面朝外,而且和周围的砖缝是对齐的。
但这会儿,那块砖明显往里陷进去了一点,露出了一个黑边。
就像是有人在他转身之后,悄悄把那块砖又抽动了一下。
顾寒没敢再停留。
他三步并作两步窜上楼梯,在那扇铁门后面听了几秒,然后猛地推开铁门,窜进了走廊。
走廊里空荡荡的,那扇双开的木门依然半掩着,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地上的灰尘上。
没有人。
顾寒握着匕首,快速走到那扇木门前,往里看了一眼。
那个满脸烧伤的血叔,正坐在那把破椅子上,手里夹着那根没点火的烟,看着顾寒。
“这么快就看完了?”血叔那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盯着顾寒手里的匕首,“怎么,没找到想要的东西?”
顾寒没说话,只是盯着血叔那只左手。
那只手正搭在椅子扶手上,手腕内侧那道“十”字的伤疤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
“刚才有人下来了?”顾寒冷声问。
“下来?”血叔嘿嘿笑了一声,声音像拉风箱,“这地方除了耗子,就剩我这把老骨头。你要是看见耗子了,替我踩死它。”
顾寒没接茬。
他看了血叔一眼,转身往大门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顾寒停住了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地下室入口的方向。
“那笔记里的呼吸法,”顾寒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你自己练过吗?”
血叔把烟拿下来,夹在指间转了一圈,然后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练过。”血叔的声音突然低了下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不过练不好。脑子里的声音太多了,呼吸那点动静,压不住。”
顾寒没再说话,推开那扇沉重的木门,走进了外面的阳光里。
但他刚一出门,就感觉到口袋里那个存着父亲外壳的地方,好像轻轻震动了一下。
那种震动,和他在地下室墙壁缝隙里感觉到的一模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