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影屏幕上的光标跳动了一下，原本那枯燥的组织架构图终于翻篇了。
现在是中午十一点半，会议磨叽了快三个小时，底下的氛围明显有些松动。顾寒坐在第一排，腰背挺得笔直，但这会儿也稍微放松了点劲儿。
他手里捏着那张背面显了字的硬纸片，指腹在“码头三号仓库”那行字上搓了两下。
“正午十二点……”
顾寒心里盘算着，这时间掐得死紧。这帮人根本没打算给参会者留吃饭的空档。
就在这时候，屏幕突然黑了一下。
那不是信号中断的黑，而是那种数据清空后的底色。
紧接着，一行白色的宋体字跳了出来。
“参会人员身份复核列表。”
台下那点细碎的挪动声瞬间没了。所有人都抬起头，盯着那块巨大的幕布。
列表滚动得很快，一屏能显示十几个人名。顾寒扫了一眼，那是按编号排序的。A组的在前面，接着是B组。
滚动到C组的时候，速度慢了下来。
“C-01……C-02……”
顾寒盯着那屏幕。
“C-06·林涛。”
这一行字跳出来的时候，并没有马上翻页。
顾寒的心跳漏了一拍。
不到一秒钟的停顿后，屏幕画面突然一闪。
原本简单的列表页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份更详细的档案页。
那页面的背景是暗灰色的，正中间印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穿着警服，眉眼冷峻，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那是顾寒自己的照片。
而且不是什么“林涛”的证件照，是他还在市局时候的档案照。
在照片下方，几行红字格外扎眼：
“真实姓名：顾寒。”
“身份：临川市局刑警支队·一级警员。”
“关联人员：顾卫明（父）。”
整个会议厅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那几行字就像几根钉子，死死地钉在所有人的视网膜上。
顾寒坐在第一排，感觉周围几百双眼睛像是几百个探照灯，瞬间全部打在了他身上。那种被剥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的感觉，让他后颈上的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操。”
顾寒在心里骂了一句。这哪是身份核验，这是公开处刑。
零号这手玩得太狠了。
就在几分钟前，那个负责核验的女人还给他盖了章，确认了“林涛”的身份。这会儿，投影仪直接把他的老底揭了个底朝天。
周围那种压抑的气氛变了。
原本是那种严谨的商务氛围，这会儿突然混进了一股子看戏的味道。顾寒甚至能感觉到，第一排坐在他左手边的那个中年男人，身子往旁边缩了一下，像是要跟他划清界限。
顾寒没有动。
他的双手依然搭在膝盖上，背还是那么直。
这时候要是站起来跑，那是找死。要是回头瞪零号，那是弱智。
既然零号把这东西放出来了，那就是在赌。
赌顾寒敢动，赌顾寒会乱。
顾寒偏过头，看似随意地盯着那屏幕上的照片。
“顾卫明的儿子……”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转过这个念头。零号用这种方式把他的身份曝光在这一屋子人面前，目的很简单——逼他表态，或者逼他入局。
如果是以前，顾寒可能会觉得这是危机。
但现在，看着那个名字，他突然觉得一阵通透。
不用装了。
至少不用在那装什么“林涛”了。
屏幕上的画面停了整整四秒。
这四秒钟，对于会场里的大多数人来说，足够他们看清一个警察是怎么混进来的。
讲台侧面的阴影里，零号还站在那儿。
他还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儿，手插在口袋里，视线根本没往顾寒这边看。他正盯着那块投影幕布的一角，像是在检查有没有什么坏点。
那态度，就好像屏幕上放的不是顾寒的死刑判决书，而是一张无关紧要的风景照。
“这就是那个顾卫明的崽子？”
不知道是后排哪个人低声咕哝了一句。声音很小，但在这死寂的大厅里，听得清清楚楚。
顾寒没回头。
他只是把视线从屏幕上收回来，垂下眼皮，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张空荡荡的桌子。
“爸，看来你名气挺大。”
他在心里念叨了一句。
四秒钟后。
屏幕闪烁了一下，那份顾寒的档案瞬间消失，重新切回了常规的议程页面。
“身份复核完毕。感谢各位配合。”
那个灰西装的男人重新走到麦克风前，声音平淡得像是在念说明书，“会议到此结束。请各位按指示有序离场。”
灯亮了。
刺眼的白光重新填满了整个空间。
那种压抑感瞬间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椅子挪动的声音和脚步声。
顾寒没急着动。
他看着零号从讲台边缘转过身，依然是那种手臂摆动幅度很小的步态，不紧不慢地顺着侧面的通道走了。
从头到尾，这年轻人连个余光都没给顾寒留。
顾寒把那张硬纸片揣回兜里，这才慢慢站起身。
他感觉身边那几个人像是避瘟神一样，迅速收拾东西往后排挤。顾寒也不在意，他顺着人流，跟着往出口走。
走到过道中间的时候，他特意往第三排看了一眼。
那个穿深蓝夹克的男人也站起来了。
这哥们儿看着挺淡定，手里也没拿什么文件，就把那个手机揣回了兜里。他混在人群里，动作跟周围那些被洗了脑的成员没什么两样。
顾寒放慢了脚步，故意让前面挡了两个人。
他想看看这人到底要干什么。
人流像沙子一样从那扇窄门里往外漏。
走到出口附近的时候，前面的人稍微顿了一下。
那个深蓝夹克的男人就在顾寒前面大概五米的位置。
就在快跨出门框的时候，这人突然停了一步。
他身子往侧面一偏，挡住了后面人的视线。
顾寒眯起眼。
只见这人的右手飞快地伸进外套内袋，掏出那部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
屏幕亮了大概一秒钟。
借着那一秒钟的光，顾寒看清了那上面不是什么短信，也不是什么通讯录，而是一个绿色的进度条。
“滴”的一声轻响，那人在进度条跑完的一瞬间，立马按灭了屏幕，把手机塞回兜里，动作快得像是在偷牌。
随后，这人调整了一下衣领，像是没事儿人一样，跨步走出了大门。
顾寒跟在后面，嘴角扯出一个冷笑。
“原来这屋里也不全是木头。”
他迈步走出了会议厅。
外面的走廊里光线明亮，空气里那股子发霉的味道也没了。
顾寒站在走廊口，没去坐电梯，而是拐向了旁边的疏散楼梯。
一边走，他一边从兜里摸出那张硬纸片，看了一眼背面。
那行淡蓝色的字还在：“正午十二点，码头三号仓库。”
顾寒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表。
十一点四十五。
“这时间，够喝壶一热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