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沿海公路上疾驰,车轮碾过那些细碎的碎石子,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顾寒看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十二点一刻。
离那个“正午十二点”的最后期限已经过了十五分钟。但他一点也没着急,反而把车速降了下来,不紧不慢地往回开。
那张印着“C-06”的硬纸片就扔在副驾驶座上,背面那行淡蓝色的字在阳光下若隐若现。
“码头三号仓库。”
顾寒冷笑了一声。去是不可能去的。这种明摆着的大坑,只有傻子才会真的把自己送进去。零号既然在会议上当众揭了他的皮,就不可能再给他留什么后路。这所谓的“下一步行动”,十有八九是个收网动作。
他要做的,是赶紧回灯塔,把这身行头换了,把那个所谓的“林涛”身份彻底封存,然后从长计议。
车子拐过那道生锈的铁栅栏,停在了灯塔底下。
顾寒推门下车,那股子海风的咸腥味儿扑面而来。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进灯塔底层,伸手去摸桌上的水杯。
还没摸到杯子,兜里的手机就开始疯狂震动。
那是大伟的专用加密频道。
顾寒皱了皱眉,按下接听键,顺手开了免提。
“大伟,我这刚回来,如果是催我去码头,那就免了。”
“去个屁的码头!”
大伟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听着像是刚吞了个鞭炮,“老顾,你命够大的啊!我刚收到消息,你前脚刚从那酒店出来,那地方后脚就塌了!”
顾寒拿水杯的手僵在半空。
“塌了?”
“对!结构性坍塌!”大伟在那头噼里啪啦地敲着键盘,“就在一刻钟前,大概十一点半左右。那酒店的一层东侧,就是你们开会的那个会议厅那一块,地面直接下沉了半米!”
顾寒心头猛跳,但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把手里的水杯慢慢放下。
“伤亡情况?”
“暂时没报出来,但我看应急通道的数据,现场挺乱的。”大伟喘了口气,“说是地下配电室出了故障,结构柱基础失稳。那地方你是待过的,你说这好端端的酒店,怎么能突然就塌了?”
顾寒没接话。
他脑子里飞快地闪过那个会议厅的画面——封闭的罐头盒子,单层建筑,三米五高的混凝土楼板,还有那个只有一扇门的死局。
“配电室在什么位置?”顾寒问。
“就在建筑西侧底层,跟你们那个会议厅挨着,中间就隔了条六米长的走廊。”
顾寒走到桌边,拉开抽屉,拿出那张酒店的平面草图。
那是他今早进去的时候,凭记忆随手画的。
“如果配电室塌了,会议厅受影响吗?”
“这就是我说你命大的原因。”大伟的声音低了下来,“塌陷的范围控制得很‘精准’。主要是配电室那个坑陷下去了,连带把走廊那一块的地板拉裂了。会议厅本身虽然倾斜了,但主体结构没垮。要是你们当时还在里面开会……”
大伟没说完,但意思很明白。
如果在里面,这一会儿估计已经被埋在半米深的废墟里了。
“什么时间塌的?”顾寒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
“精确时间大概是十一点半。”
顾寒看了一眼手表。
“会议结束是十一点四十五。”
“不对。”大伟反驳道,“会议提前结束了,大概是十一点不到就散了场。所有人都在那之前撤了。这倒塌的时间,正好卡在会议结束后的四十五分钟。”
顾寒眯起眼。
四十五分钟。
如果是意外,这时间卡得太巧了。
如果是人为,这四十五分钟就是给所有人留的一条生路。
“这是零号的手笔。”顾寒低声说了一句。
“谁?”大伟在那头愣了一下。
“那个主持会议的年轻人。”
顾寒把那张草图拿起来,看着上面画着的那个歪歪扭扭的矩形。那个所谓的“身份核验室”,就在配电室的隔壁。
如果那女的还在里面,如果那几个工作人员还在里面……
不,他们肯定撤了。
零号那种人,既然能把顾寒的底牌亮出来,就不会把自己的人搭进去。这四十五分钟的延迟,更像是一种仁慈,或者说,是一种警告。
警告所有参会的人:如果不按规矩办事,下次塌的就是脑袋顶上那块板。
“老顾,你确定这是人为的?”大伟在那边问,“如果是人为,这也太……”
“太干净了。”顾寒接话道,“这地方既然是用来做身份核验的,肯定留了不少痕迹。这一塌,所有的指纹、脚印、那女的工作记录,甚至那个扫描仪里的数据,全都没了。连带着那个会议室里的监控线路,估计也断得一干二净。”
这是一次完美的物理格式化。
“妈的,这帮人是在玩拆迁队呢?”大伟骂了一句,“那你现在在哪?我看这架势,那酒店周围已经封路了。”
“我在灯塔。”
顾寒坐下来,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在草图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
“会议结束四十五分钟后,酒店会议厅区域局部坍塌。无伤亡。”
“你在灯塔?”大伟语气松了点,“那就好。我看这临川市最近是不太平。先是码头,再是酒店。你那个‘林涛’的身份,我看也别要了,这简直是个烫手山芋。”
顾寒看着桌上那张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林涛”身份文件,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手谕,我不打算扔。”
他拿起那张纸,指腹压在那个红色的公章上。
“大伟,帮我查一下那个酒店的承建方,还有那个地下配电室的维护记录。既然塌了,总得有个说法。”
“得嘞,我这就去扒拉。不过这种黑项目,估计也是挂靠的皮包公司,难查。”
“难查也得查。”顾寒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海面,“我要知道,这地基底下到底是被谁抽走的。”
“行,等我消息。”
大伟挂了电话。
顾寒把手机扔回兜里,重新拿起那张C-06的证件。
他把它翻了个面,看着那行“码头三号仓库”。
虽然酒店塌了,但这并不意味着那个任务失效了。相反,这更像是一个邀请函。
顾寒站起身,走到灯塔的储物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
那里放着一套潜水服,还有那把他一直带在身上的改装匕首。
他把那个“林涛”的身份文件塞进防水袋,最后看了一眼那个红色的印章。
“既然你不仁,就别怪我不义了。”
顾寒拉上防水袋的拉链,把袋子塞进战术背心的内兜里。
就在这时,灯塔外面的岩石滩上传来一阵奇怪的回声。
那不是海浪拍打礁石的声音,更像是某种金属撞击岩石发出的脆响。
“当——”
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海边听得异常清晰。
顾寒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侧过身,把耳朵贴近了灯塔厚实的墙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