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酒店这块地界,现在跟刚遭了雷劈似的。
顾寒把吉普车停在两条街外的老槐树下,溜达过来的时候,手里还拎着个刚买的煎饼果子,看着跟没事儿溜达的闲人没两样。
警戒线拉得老长,黄白相间的塑料带子在风里呼啦啦地飘。里面全是戴着安全帽的人,那几台挖掘机正伸长了脖子,在那堆废墟上捅咕。
“让让!让让!别堵着道儿!”
一个戴着红袖箍的保安挥舞着警棍,驱赶着围在警戒线外的一群老头老太太。这帮人估计是附近居民,正对着那塌了一半的楼指指点点,嘴皮子翻飞,不知道的还以为在聊哪家的菜便宜。
顾寒没往人堆里挤。他站在外围,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嚼着最后一口煎饼,眼神却在那个塌陷区域扫了一圈。
会议厅那一块儿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儿了。
那个原本挺气派的入口,现在就是个歪歪斜斜的黑洞。地面的下沉把上面的混凝土楼板扯得七零八落,钢筋像几根断了的手指头,从断茬里支棱出来。
“配电室故障……”
顾寒心里冷笑了一声。这哪是故障,这就是定向爆破后的结果。手法挺利索,愣是把那六米的走廊做成了隔离带,把会议厅给“让”了出来。
这手法,不像是正经拆迁队的,倒像是那种搞地下工事的。
他顺着警戒线外沿,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
既然零号敢把这地方给埋了,说明这里的东西已经没有留着的必要了。但顾寒总觉得,这帮人做事太干净,反而有点刻意。
走了大概四十米,前面是个拐角。
那地方竖着个红得掉皮的消防栓,紧挨着一堵灰扑扑的围墙。因为位置偏,围观的群众都不爱往这儿凑。
顾寒刚走过去,眼角就扫到了个东西。
就在那消防栓和墙面中间那道窄缝里,夹着个白玩意儿。
大概也就露出来一指宽的边儿,上面还落了点灰,看着跟张纸片似的。
顾寒没急着伸手。他先是左右瞅了一眼,确认那个红袖箍的保安正背对着这边赶人,这才装作系鞋带的样子,蹲下身去。
他的手指在那缝隙边缘抹了一把。
指尖触到了一张硬卡纸的质感。
稍微用点劲,把那东西往外一抽。
一张照片。
彩色的,十厘米乘十五厘米的那种老式冲印照片。
顾寒把照片拿在手里,稍微用袖口擦了擦上面的灰。
照片上的画面一下子清晰了。
背景是一栋红砖楼,看着挺眼熟,那种八九十年代常见的筒子楼风格。楼门口上方挂着个白底黑字的牌子,但照片拍得有点虚,字看不太清。
真正让顾寒手上一抖的,是楼门口站着的那俩半大孩子。
左边的那个,穿着件深色的灯芯绒外套,脑袋上扣着顶带耳朵的毛线帽。那脸盘圆乎乎的,眉眼还没长开,但那双眼睛却透着股子倔劲儿。
顾寒盯着那孩子的脸看了足足五秒。
那是他。
是他顾寒六七岁时候的样子。那张脸,他家里相册里还有,错不了。
他又把视线移向右边那个孩子。
那孩子看着比左边的大个一两岁,穿着件灰色的工装裤,两手插在兜里,站姿有点松松垮垮的,身子微微往后仰。
那张脸……
顾寒眯起了眼。
眉骨高挺,眼窝微陷,虽然还是个少年的模样,但这轮廓跟今天在讲台上那个自称“零号”的年轻人,简直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照片上的零号,看着也就八岁左右,但那股子冷淡的劲儿,跟现在一模一样。
“这俩孩子……”
顾寒把照片翻了个面。
背面有一行字,是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的,笔迹有些洇纸,看着有些年头了。
“临川·1998年·共觉实验参与者合影。”
字迹很潦草,但这笔锋,顾寒认得。
跟他在祖宅地下室档案盒上看到的标签,还有那张《呼吸调整法》笔记上的字,是一模一样。
是他父亲顾卫明的字。
“1998年……”
顾寒捏着照片的手指紧了紧。
那一年,顾寒确实在临川。但他怎么也不记得,自己还跟零号合过影。更不记得,自己还参加过什么“共觉实验”。
这照片藏得这么深,要是真不想让人看,早就该跟着会议厅一块儿埋了。
但这会儿却被人刻意插在这围墙缝里。
这就像是零号留给他的一个解释,或者说,是一个挑衅。
“咱俩还是老相识?”
顾寒自嘲地笑了笑,把照片塞进了夹克的内兜里,贴着胸口放好。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没再在那缝隙里翻找。
该拿的东西拿到了,再待下去就容易惹眼了。
顾寒拉了拉衣领,转身顺着来路往回走。
穿过那条吵吵闹闹的街道,路过那个卖煎饼的摊子,顾寒没回头,一直走到那辆脏兮兮的吉普车边上。
拉开车门,坐进去,点火。
就在发动机轰鸣声响起的那一刻,他放在仪表盘上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
那是那种老式的短信提示音,“滴”的一声。
顾寒没急着挂挡,先拿过手机看了一眼。
屏幕上显示的是个未知号码,一串乱七八糟的数字。
“你的编号已被确认。”
顾寒盯着屏幕,一字一句地往下看。
“你的刑警身份已被上传至暗夜组织内部系统,共享状态为‘全组织可见’。目前已有六个节点完成了查看记录。——C-06档案备注。”
没有落款,没有署名。
发送时间显示是两小时前,也就是会议刚结束那会儿。
顾寒盯着那行“全组织可见”,脸上的肌肉稍微绷紧了点。
这是要把他往死里逼啊。
这要是全组织可见,那他这“C-06”的身份,就不是什么掩护了,简直就是在脑门上贴了个条子,告诉所有人:这孙子是个警察。
零号这一手,比直接拿枪指着他还要狠。
这是要把他从暗处直接拽到明处,让他成为所有不想被警察盯上的人的眼中钉。
“行,够狠。”
顾寒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把那条短信关了。
他把手机往副驾上一扔,那动作跟扔一块破砖头差不多。
吉普车猛地一震,轮胎在地上一搓,卷起一股子黑烟,直接窜了出去。
车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把仪表盘上那张写着“码头三号仓库”的纸片吹得翻了个面。
顾寒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张还带着体温的旧照片。
“1998年……”
他低声念叨了一句,眼神盯着前面那条没尽头的公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