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塔里的空气还是那股子散不去的霉味，混杂着海风带来的咸腥。
顾寒推开厚重的铁门，反手把那只沾着泥土的登山靴蹬在门槛上蹭了蹭。这一天跑下来，他这身骨头都有点发酸，特别是脖颈那块，像是被人拿钳子狠狠夹过似的。
他把外套脱下来，随手扔在那张只有三条腿稳当的木桌上，正准备去弄点水喝，兜里的手机突然疯了一样震起来。
“嗡嗡嗡——”
紧接着就是屏幕接二连三的亮光，把这间昏暗的屋子照得跟迪斯科舞厅似的。
顾寒皱了皱眉，这动静不对劲。平时除了大伟那个死胖子没人找他，今儿个这是炸了锅了。
他掏出手机，屏幕上横七竖八地全是推送通知。
这标题看得他眼皮子直跳。
“警方人员涉嫌谋杀？一段未经核实的视频正在疯传！”
“临川市局刑警涉案？——视频源头成谜。”
“谋杀视频流出，当事人身份已确认……”
顾寒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点开了置顶的那条新闻。
视频窗口直接弹出来，只有三十五秒。
画面一开始有点抖，像是从高处俯拍的。镜头里是个废弃的仓库，光线昏暗，中间摆着把生锈的铁椅子。
椅子上绑着个人。
那人垂着头，嘴里塞着块破布，但这脸顾寒化成灰都认识。
老张。
那个在龙骨号事件里帮过他，后来又突然消失的线人。
画面还没完。
第5秒，一个穿着深色冲锋衣的男人从阴影里走出来。这人手里提着把黑漆漆的手枪，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水泥地的裂纹上。
等到这人走到椅子前面，缓缓抬起头的时候，顾寒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停了一瞬。
那张脸，就是他。
或者说，是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甚至连左眉骨上那道浅浅的疤，都还原得丝毫不差。
“妈的。”
顾寒低声骂了一句，手指用力捏着手机边缘。
视频里的“顾寒”举着枪，枪口指着老张的脑门。第12秒，镜头猛地往前推了个特写，那双眼睛死死盯着镜头，眼神里透着股子漠然。
那种眼神，顾寒自己都没见过。
第20秒，画面突然一黑。紧接着是一声闷响，像是枪机撞击的声音，然后视频戛然而止。
“这做特效的钱没少花啊。”
顾寒冷笑了一声，把手机扔回桌上。
这视频做得太真了。如果不是顾寒自己清楚这会儿他根本没见过老张，更没去过什么废弃仓库，连他都要信了。
这就是个局。
从会议厅里把他身份曝光，再到现在这段视频，零号这一套组合拳打得那是相当顺溜。先把“警察混进组织”这事儿给坐实了，再把“杀人犯”这名头给扣死。
这哪里是什么舆论风波，这分明就是一张全网追捕令。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大伟的加密电话就打了进来。
“老顾！你还在灯塔呢？”大伟的声音听着有点变调，像是刚跑完五公里，“你看见网上的东西了吗？”
“看见了。”
顾寒从桌上拿过烟盒，抖出一根叼在嘴里，“这视频刚才我看了，演得不错。”
“演个屁！”大伟在那头吼了一嗓子，“这视频七点四十发出来的，二十分钟不到，全网转发。我查了一下源文件，这格式不对劲。像素压缩比用的是暗夜系统内部的编码格式，也就是说，这是从他们内网直接扔出来的。这帮人就是要把你往死里搞！”
“我知道。”
顾寒把烟点着，深吸了一口，“除了这个，还有别的吗？”
“有。”大伟那边键盘敲得震天响，“现在的舆论导向全是让你自首的。还有，我已经开始反向追踪发布路径了，但这帮人用了多层跳板，一时半会儿很难查到具体IP。你那边安全吗？”
顾寒没说话，拿着手机走到门口。
他把铁门拉开一道缝，眯着眼往外看。
灯塔外面是一片荒凉的礁石滩，那条通往村里的土路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应该还行。”
顾寒正要说话，眼神突然凝固了。
在离灯塔大概两百米的小路拐弯处，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那车没开车灯，但引擎盖那儿隐隐约约冒着热气，显然是刚熄火不久。
那车停在那儿，就像是一块沉默的墓碑，正对着灯塔的门口。
“大伟，先挂了。”
顾寒压低了声音，“有点客人来了。”
“哎？老顾你别冲动……”
顾寒直接掐断了通话。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顺手从后腰摸出了那把匕首，贴在手腕内侧。
这时候要是硬闯，肯定会被盯死。
他退回屋里，把那一层薄薄的窗帘拉严实了。
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眼角的余光瞥见门缝下面多了个白乎乎的东西。
一张折起来的纸条，不知什么时候被人从外面塞进来的。
顾寒盯着那张纸看了两秒，没急着去捡。
他侧着耳朵听了听外面，风声里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动静，没有脚步声。
这来人的身手，比刚才那个开车的要轻得多。
顾寒弯腰捡起纸条，展开。
纸条是从那种普通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毛毛糙糙。上面的字是用圆珠笔写的，笔迹很生，像是刻意换了个手写：
“我在村口老槐树西侧第二个路口等你。五分钟。苏青。”
顾寒盯着“苏青”这两个字看了半天。
苏青？
那个在市局档案室待了八年，后来辞职去做调查记者的女人？
这名字他倒是听说过，但跟这事儿有什么关系？
顾寒想了想，把纸条揉成一团，揣进兜里。
不管是敌是友，这会儿能给他递条子的，至少比外面那辆黑车要有诚意。
他没走正门。
顾寒绕到灯塔底层的储藏室，推开那扇常年不用的后窗。这里正对着河岸的方向，有一片茂密的芦苇荡。
他利落地翻出窗台，落地的时候几乎没带起风声。
沿着河岸那片烂泥地，顾寒猫着腰，借着芦苇的掩护，往西边摸了过去。
那辆停在路口的黑车还在那儿，但这会儿顾寒已经绕到了它的侧后方。
他没去招惹那辆车，而是按照纸条上的路线，拐进了村口那条废弃的小道。
老槐树就在前面，树影婆娑，像是个佝偻的老人。
顾寒在离树大概十米的地方停住脚步，蹲在一堆碎砖头后面。
“出来了么？”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树后传过来。
顾寒听出来了，这声音有点低，带着点烟嗓，确实像是苏青。
他站直了身子，从阴影里走出去。
苏青穿着件深灰色的风衣，脖子上围着条围巾，整张脸捂得严严实实。她手里没拿什么要紧的东西，倒是夹着个手机，屏幕正亮着。
看到顾寒，苏青把围巾往下拉了拉，露出一张略显疲惫的脸。
“视频看了？”苏青开门见山，语速很快。
“看了。”顾寒走过去，两人隔着两步远，“你怎么找来的？”
“我是干记者的，找人是基本功。”苏青瞥了他一眼，“而且，那视频里的背景，我也认识。”
顾寒眼神一凝：“哪儿？”
“西郊那个烂尾楼工地。”苏青把手机屏幕亮给他看，上面是一张模糊的地图截图，“那地方以前是个水泥厂，两年前烂尾了。视频里那个背景墙上的涂鸦，我上个月刚去做过一个关于城市顽疾的报道。”
顾寒看着那张地图，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如果是烂尾楼，那这就是个实地拍摄。
这帮人为了做这个局，连场地都是现成的。
“除了你，还有谁知道我在灯塔？”
“不知道。”苏青摇摇头，“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个视频发布的时间节点太巧了。正好卡在你身份曝光之后两个小时。”
苏青顿了顿，盯着顾寒的眼睛：“这就是要把你定性成‘危险分子’。一旦这罪名坐实了，你就不再是那个‘失踪的警察’，而是‘在逃的杀人犯’。到时候，不管是警方还是暗夜组织，都有理由直接击毙你。”
顾寒冷哼一声：“这我知道。零号这手牌，打得不错。”
“零号？”苏青捕捉到了这个词。
“以后再解释。”
顾寒不想在这些问题上纠缠，他看了一眼苏青，“你来找我就为了说这个？”
“当然不是。”
苏青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顾寒，“这是个备份。我那个做技术的朋友从视频源文件里提取出来的。虽然他们加了密，但在黑屏的那一秒里，还是有一帧数据残留。”
顾寒接过信封，感觉有点沉。
“是什么？”
“是一段音频。”苏青压低了声音，“虽然只有不到一秒，但我那个朋友说，那是老张的声音。他在喊一个名字。”
顾寒心里一动：“喊谁？”
“喊的是——‘林缺’。”
这两个字一出，顾寒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林缺？
那不是之前在造船厂遇到的那个小混混吗？
老张怎么会在这种视频里喊林缺的名字？
“谢了。”
顾寒没再多问，把信封塞进怀里。
“还有。”苏青看着他，“那辆停在路口的车，是市局刑侦支队的车。车里的人应该是老赵的人。他们没直接冲进去抓你，估计是在等上面的指令。”
顾寒点点头。
这倒是符合程序。一旦指令下来，那就是死活勿论了。
“你走吧。”顾寒说，“这地方不安全。”
“你自己小心。”
苏青把围巾重新拉上去，转身消失在了村口的阴影里。
顾寒在原地站了大概五秒钟。
市局的人到了，暗夜组织的人也在盯着。这灯塔已经是个死地了。
他把匕首插回后腰，顺着来时的路，没回灯塔，而是直接往相反的方向钻进了树林。
就在他离开后的第十五分钟。
身后那个方向，也就是灯塔的位置，突然传来一阵短促的引擎轰鸣声。
“轰——”
声音只持续了十秒就戛然而止。
顾寒没回头，也没停下脚步。他知道，那是有人在启动那辆黑色的轿车。
或者是，有人在灯塔里做最后的清理。
他加快了步伐，身影迅速融入了夜色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