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地方以前估计是个放杂物的仓库，十五平米不到，墙皮脱落得像是长了癞疮。屋里就一张断了条腿用砖头垫着的桌子和两把看着就散架的椅子，窗帘是一块黑色的破布，把窗户封得严严实实。
顾寒进去后，反手把门锁挂上，又推了推，确认门框没松动，这才走到桌边。
他把手机掏出来，调成飞行模式，断了一切无线连接。
屏幕上那段三十五秒的视频还在暂停界面，画面正中间那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杀人犯”，正举着枪，眼神阴鸷。
顾寒没用什么高深的软件，就用的手机自带的图库播放器。这会儿不需要太复杂的工具，肉眼能看出来的破绽，才是最致命的。
他点开播放键。
视频开始跳动。
第一遍，他看的是整体流程。从那个“自己”走进画面，到举枪，再到黑屏，动作流畅得像是练过几百遍。
“这演技，不去演戏可惜了。”
顾寒嘟囔了一句，手指在屏幕上划动，开始第二遍播放。
这一回，他把目光聚焦在了光影上。
第4秒。
顾寒暂停画面，两根手指在屏幕上向外撑，把画面放大到两倍。
画面右侧的地面上，有一片阴影。
那是从画面左侧打过来的顶光投射在杂物堆上形成的。
顾寒眯起眼，盯着那片阴影的边缘。
“光源在左上方，大约四十五度角。”
他自言自语，手指又划了一下，把画面移到那个持枪者身上。
在第4秒的时候，那个持枪者刚从右侧切进画面。
按照光源逻辑，他的影子应该倒向左后方。
但画面里，那人的影子却拖在脚后跟上，几乎是垂直于地面的，甚至稍微偏右。
“这一块不对。”
顾寒从兜里摸出那个黑色封皮的笔记本，摊开在桌上，拔出笔咬开笔帽，快速写下：
“第4秒，右侧地面影子轮廓与光路不符。光源单一，影子却分叉。”
写完这一条，他没停，继续播放。
第三遍、第四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里安静得只剩下顾寒沉重的呼吸声和指尖敲击桌面的声音。
视频里的“顾寒”走到老张面前，枪口抬起。
顾寒把进度条拖到第14秒的位置。
这里有一个镜头的快速推进，模拟的是持枪者往前逼近的动作。
他把播放速度调到了0.2倍。慢速播放下，每一帧画面都像是卡顿的幻灯片。
画面里的老张整个人都在颤抖，连带着身下的椅子都在晃动。
但是他的衣领。
顾寒把画面定格在第15秒。
那是一件深色的工装外套，领口本来是敞开的。在剧烈的抖动中，所有的布料都在随着身体的动作发生形变，唯独左边领口的一处褶皱。
那道褶皱像是个死结一样，死死地扣在那里，随着脖子的晃动，它不仅没有展开，反而像是贴在上面的一层皮。
顾寒拿起手机，把屏幕对着台灯晃了一下。
反光下，那块褶皱的位置有一层极其微弱的光晕。
“贴图。”
顾寒眼神冷了下来。
这根本不是实拍的衣服褶皱，这是后期合成上去的纹理。因为动态捕捉的数据出错，导致这块布料在物理运算时被“锁”住了。
他又在笔记本上补了一句：
“第14至16秒，老张衣领褶皱僵硬，疑似后期贴图错误。”
写完这些，顾寒靠在椅背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角。
这视频做得太真了，真到如果不一帧一帧去抠，连他都要怀疑是不是自己失忆了杀了人。
但恰恰是因为太真，才有了这些逻辑上的死结。
那个所谓的“零号”，或者是背后的暗夜组织，似乎并不打算把这视频做得完美无缺。他们要的是一个能让大众信服的“真相”，至于那些微小的瑕疵，只要不影响传播效果，谁会在意？
他又点开视频，看最后一段。
第24秒。
画面已经黑了，但音频还在继续。
那是老张的一声闷哼，像是嘴里含着东西发出来的。
顾寒把音量调到最大。
“唔……林……”
那个“林”字的尾音很轻，紧接着就是一声模拟枪响的爆破音。
顾寒反复听了三遍。
“音画不同步。”
他发现了第三个问题。
在第24秒黑屏的瞬间，音频轨道里的声音比画面里的动作慢了约0.3秒。
如果是实时录制，枪响的瞬间，声音和火光应该是同步的。但这声音像是被人硬生生拖后了半拍。
“剪辑拼接。”
顾寒合上笔记本，把手机屏幕反转扣在桌面上。
这三个点，足以证明视频有问题。但这也意味着，对方在向全网释放这个视频的时候，根本没想过要掩盖这些技术瑕疵。
他们赌的就是速度。
只要在官方辟谣之前，这个视频能传遍大街小巷，顾寒这个“杀人犯”的身份，就已经在舆论里定性了。
这时候，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顾寒没动，依然保持着那个靠在椅子上的姿势，但右手已经悄悄滑到了后腰。
门开了，苏青侧身闪了进来。
她手里端着两个一次性的纸杯，热气正从杯口冒出来。
“没开车，也没带电子设备。”
苏青随手把门关上，把其中一杯水放在顾寒面前的桌角，离那个手机有点远，像是怕泼上去似的。
她自己端着另一杯，坐在了那把摇摇晃晃的椅子上，也不嫌脏。
“查完了？”苏青问。
“查完了。”
顾寒没去碰那杯水，只是看着她，“这视频有三处硬伤。光线逻辑、衣领贴图、还有音频延迟。做得挺急的。”
苏青点点头，脸色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
“急是对的。”她喝了一口水，声音有点哑，“这视频现在在网上传疯了。虽然各大平台都在删，但根本删不完。每分钟都有新的账号发出来。现在的标题都改成‘临川刑警杀人实录’了。”
顾寒脸上没什么表情。
“预料之中。”
“那你打算怎么办？”苏青放下杯子，眼神直勾勾地盯着他，“光靠你手里那几个技术疑点，挡不住这波节奏。现在的网民只相信他们看到的。而且，听说市局那边已经下了内部通报，先把你的职务停了，正准备发通缉令。”
“停职是正常的。”
顾寒淡淡地说，“我不回去，就是畏罪潜逃。这流程没毛病。”
他说着，伸手把那杯水拿过来，也没喝，只是握在手里暖暖手。
“老张没死。”
顾寒突然说了一句。
苏青一愣：“你怎么知道？”
“如果真死人了，这视频就不会只是个黑屏。他们留了这一手，就是为了把杀人罪名扣实，但又不用真的背上一条命案。”顾寒把杯子放下，“而且，老张喊的那个名字，你听清了吗？”
苏青摇摇头：“太模糊了，听不清。”
“他喊的是林缺。”
顾寒盯着苏青，“这个线索，我不信你没挖出来。”
苏青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随即苦笑了一声：“我是查到了林缺这个名字。一个街头混混，以前好像跟你有过交集。但他现在人也找不到了。老张为什么会喊一个混混的名字？这说不通。”
“我也觉得说不通。”
顾寒没再多解释。有些事，他还需要时间去验证。
他站起身，把笔记本揣进兜里，拿手机的时候特意确认了一下屏幕是黑的。
“这地方不能久待。”
顾寒走到门边，侧耳听了听外面的动静，“谢了，这杯水算我欠你的。”
苏青没动，依然坐在椅子上，看着他。
“你走吧。”苏青说，“出门左拐那条小路能通到后山的国道。记住别走大路，村口现在的摄像头都活了。”
顾寒点了点头，手搭在门把手上。
“对了。”
苏青在他身后开口，语气突然沉了几分，“我刚才过来的时候，在村北路口看见一辆车。黑色的轿车，没开车灯，就停在路边那棵老槐树底下。”
顾寒的手顿了一下。
“什么车牌？”
“没看清楚，太黑了。”苏青说，“但我闻到了一股味儿。是那种劣质柴油燃烧后的味道，不像是一般的车。而且，那车停的位置，正好卡在你往北走的必经之路上。”
顾寒没回头，只是拉开了门。
“我知道了。”
他闪身出了屋，反手把门带上。
屋外的风比刚才更大了，卷着地上的枯叶哗哗作响。
顾寒站在墙根下，没急着走。他看了一眼村北的方向，那里一片漆黑，只有风声在空旷的野地里回荡。
劣质柴油。
那是那种没有正规运营手续的黑车，或者是经过改装的大功率走私车才会用的油。
暗夜组织的人？还是市局刑侦队的人？
如果是市局的，那辆车应该早就亮着警灯把路口封死了。这种悄无声息的架势，更像是一把没见过光的刀。
顾寒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个硬邦邦的录音笔。
他没往北走，也没走苏青说的那条小路。
他转身贴着墙根，绕到了这排农房的后头，那是大片大片的荒草地。
就在他刚迈出去两步的时候，身后那扇紧闭的铁门里，传来了苏青刻意压低的咳嗽声。
一声，两声。
那是信号。
顾寒停下脚步，蹲下身子。
透过荒草的缝隙，他看到不远处的那条土路上，有两个黑影正一前一后朝着这间农房摸过来。
那两个人走路没声音，但手里拿着的东西，在月光下泛着一点冷光。
那是两根特制的伸缩警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