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上那两个拿警棍的黑影,最终还是没敢直接往屋里冲。
顾寒在屋子后头的荒草地里趴了整整两个小时,露水把他的裤腿都打湿了,凉气顺着脚踝往上窜。那两人大概是觉得屋里没人,或者接到了什么撤回的指令,骂骂咧咧地走了。
等天边泛起鱼肚白,顾寒才从草丛里钻出来。
他没敢在村里多待,顺着田埂一路摸到了村口的主路上。
清晨七点半,风里带着股烧秸秆的烟味。
顾寒把夹克的领子竖起来,遮住半张脸,在一处锈得快掉渣的公交站台前停下。站牌上贴满了老中医和开锁的广告,透过缝隙能看见通往临川市区的班车时刻表——还得等十分钟。
他走到站台侧面,靠着那根水泥柱子蹲下,顺手从兜里摸出半包被压扁的烟,想点一根,又怕火星子在晨光里太显眼,只好把烟叼在嘴里干嚼着。
路上车不多。
但警笛声没断过。
“呜——呜——”
第一辆警车闪着红蓝灯,从站台前面的国道呼啸而过,卷起一阵呛人的尾气。
顾寒眼皮都没抬,只是用余光扫了一下车型。那是辆普通的巡逻桑塔纳。
四十秒后,第二辆跟着来了。
这回是辆特警用的运兵车,封闭式货箱,看不出里面装了多少人。
顾寒把嘴里的烟吐在地上,脚尖碾灭。
这阵仗,不像是为了抓个把小混混。
又等了五分钟,远处路口突然刹车声响。
一辆深色的特警突击车,没开警灯,悄无声息地滑到了离站台大概五十米的路牙子上。车头正对着站台方向,像是一头正在打盹的铁甲兽。
顾寒立刻把身体往阴影里缩了缩。
驾驶座的车门开了。
一条长腿迈了出来,紧接着是一个穿着黑色特警作战服的男人。
这人个子挺高,大概一米八五,背挺得笔直。他下了车,没往站台看,而是站在车门旁,手里举着个手机,像是在等什么消息。
顾寒眯起眼。
那张脸,他在局里的表彰大会上见过几次。
冷锋。
临川市局特警支队的队长,人送外号“冷面猎犬”。这人以前是武警特警出身的,后来转业到了地方,手段硬,作风更硬。
冷锋这时候出现在这,显然不是路过。
他拿着手机,大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一下,眉头微微皱着。过了几秒,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抬起头,目光像探照灯一样,往站台这边扫了一圈。
顾寒的心跳稍微快了两拍。
但他没动。
这时候动,那是找死。
冷锋的视线在站台那张破长椅上停留了一秒,又滑向了旁边的垃圾桶,最后落在了那个刚站起来准备等车的老太太身上。
他没发现什么异常,转过身,靠在车门上,点了根烟。
这动作看着松弛,但顾寒看得出,这人的肌肉是紧绷着的,右手始终虚搭在后腰的枪套位置。
“这就是大伟说的‘观察网’?”
顾寒心里有了底。
冷锋这种级别的队长,不会专门来守一个破站台,除非这里被列为重点嫌疑区域。但他又不肯拉警戒线,也不肯设卡盘查,这就说明——他们不确定目标的具体位置,但在做“滤网”。
只要顾寒有任何反常举动,或者只要那辆班车一停,冷锋就会像猎犬一样扑上来。
正想着,一辆灰扑扑的大巴车摇摇晃晃地从远处开过来了。
车身侧面挂着“临川公交”的牌子,车窗玻璃上全是灰尘。
车停在站台前,刹车发出一声刺耳的“吱嘎”声。
顾寒等那车熄了火,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司机懒洋洋地打开前门,这才慢吞吞地从阴影里走出来。
他低着头,步子迈得有点拖沓,像个熬了夜没睡好的打工仔。
上了车,他没去前面凑热闹,直接钻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角落。
车上人不多,稀稀拉拉坐着七八个。有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正在跟旁边人抱怨菜价,前面还有个戴耳机的学生哥在打瞌睡。
顾寒把帽檐拉低,盖住眼睛,耳朵却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车门关上。
司机重新打火,车身猛地一震,缓缓起步。
车子经过冷锋那辆突击车旁边的时候,顾寒没敢扭头,只是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下后视镜。
冷锋还靠在车门上抽烟,那根烟快燃尽了。
他没有拦车,也没有上车跟的意思。
“看来是放长线。”
顾寒把后背靠在硬邦邦的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
只要冷锋没跟上来,这第一道关就算混过去了。
车开了大概十分钟,窗外的景色从荒地变成了城乡结合部的低矮楼房。
顾寒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大伟发来的加密消息。
“老顾,你应该上车了吧?刚收到线报,冷锋在那片布控了一张大网。重点就是那几条从城西开往市区的公交线。他手里有个名单,说是要对所有上车的人进行面部比对。你那张脸现在可是全网通缉,虽然还没发正式通报,但系统内部已经把你的照片挂红了。”
顾寒看着短信,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
“看到了。他没动。”
发完,他又补了一句:“还有别的口子吗?这车不到终点站。”
大伟回得挺快:“有。下一站是个十字路口,那地方人多,监控有死角。你赶紧换车,别往市中心去。冷锋的主力在城东堵着呢,他想把你往那个方向逼。”
顾寒收起手机,看了一眼窗外。
正好,前面就是个站点。
车子停稳,前门开了,上来两个背着书包的小孩。
顾寒没从前门下,他趁着司机还没关门,直接站起来,快步走到后门位置。
后门那有个下客铃,他也没按,就站在那等着。
“喂!后门不下客!”司机扭头吼了一句。
“我知道。”
顾寒低声回了一句,也没解释,只是用手捂着肚子,装作不舒服的样子。
车停稳,后门气阀“嘶”地一声打开。
顾寒一步跨下去,脚底板刚踩实地面,就听见身后车门关上的声音。
这站点是个十字路口,旁边是个早市,卖菜的、卖早点的,挤得满满当当。
顾寒钻进人群,没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辆公交车已经开远了。
而那个十字路口的监控杆下面,停着辆不起眼的灰色面包车。
顾寒眼神一凝。
冷锋的车没跟上,但这并不代表没人跟。
那辆面包车的车头正对着公交站台,车窗贴着黑膜,看不见里面有人没人。但这车停的位置,刚好能把刚才那辆公交车的下客情况看得一清二楚。
“这猎犬,鼻子还真灵。”
顾寒没敢停留,他把手揣进兜里,攥紧了那张已经有些发皱的C-06证件,压低了帽檐,顺着早市的人流往西边的一条旧街区钻去。
那个方向,不是大伟建议的路线,但却是监控盲区最多、地形最复杂的地方。
如果是冷锋布的局,往东走是死胡同,往西走,反而可能有一线生机。
走了约莫一百米,顾寒路过一个卖炸油条的小摊。
摊主正把一根刚下锅的油条捞出来,金黄酥脆,滋滋冒油。
顾寒肚子咕噜响了一声,但他没停,只是在那油烟腾起的瞬间,偏过头,看了一眼那个十字路口的方向。
那辆灰色的面包车,还停在那儿,没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