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川这地界儿,越往老城区走,那股子生活味儿就越冲。
炸油条的油烟味、下水道反上来的霉味,还有那种廉价洗发水的香味,混在一起,把整条街都腌入味了。
顾寒没敢走大路,顺着那片旧街区的外围,像条溜边的泥鳅,贴着墙根走。这里地形复杂,巷子多得跟蜘蛛网似的,是个藏人的好地方,但也容易把自己绕进去。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的街道豁然开朗。
这是个老商业街,两边全是那种开了十几年的五金店、杂货铺。路中间还被人摆了几个卖菜的地摊,把本就不宽的路面占了一半。
顾寒刚拐过弯,脚底下的步子就猛地一顿。
在他前面大概四十米的地方,也就是这条街的正中间,停着一辆深灰色的轿车。
这车没熄火,尾气管子在那突突冒黑烟。车窗贴着那种劣质的反光膜,黑乎乎的看不清里面。
但顾寒眼尖,一眼就瞅见驾驶座上坐着个男的,穿件深色夹克,手里正拿着手机在戳,但那脑袋却时不时往车窗外头探一下,眼神贼溜溜地往路过的行人堆里扫。
“又是这种狗皮膏药。”
顾寒心里骂了一句。这架势,不用想也知道是暗夜组织放出来的哨卡。冷锋那帮特警在明处堵,这帮人就在暗处盯着。
要是换做别人,这会儿可能掉头就跑了。
但顾寒知道,这时候掉头,那是把后脑勺子送给人家当靶子打。这街就这么直,你一回头,那动作比谁都显眼。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揣进裤兜里,把那顶本来就不正经的帽子又往下压了压。
这时候,他脑子里那个“动态伪装”的概念就派上用场了。
这词儿听着挺玄乎,其实说白了就一句话:别让自己当那个显眼包。
顾寒眯起眼,快速把这条街上的行人都扫了一遍。
左边那个提着菜篮子的大妈,走一步停一步,大概每分钟走八十步;右边那个背着书包的学生,低着头赶路,大概一百二十步。
而顾寒刚才的步子,为了赶路,稍微有点急,大概在一百一十步左右。
“太快了,容易让人注意。”
顾寒心里默念着,脚下就开始变招。
他把步幅收小,两条腿稍微放松,让身体随着人流的节奏晃荡。他从那种“赶路”的状态,硬生生切换成了“闲逛”的模式。
一百一十步,降到了一百步。
这速度,刚好卡在中间,既不快也不慢,跟周围那些出门买菜、上班路过的人混在了一起。
他也没再看那辆车,视线垂着,落在前面两三米的地面上,就像是个正琢磨着晚饭吃啥的普通市民。
五米。
十米。
顾寒感觉自己的心跳稍微快了点,但他脸上的肌肉一点没僵,反而稍微撇了撇嘴,脸上挂着一副没睡醒的衰样。
那辆灰色轿车就在路边。
经过车屁股的时候,顾寒用余光瞥了一眼后视镜。
镜子里映出一张模糊的脸,看着有点颓,混在一堆买菜大妈和晨练大爷中间,一点违和感都没有。
车里那人还在看手机,手指头在屏幕上划拉着,连头都没抬一下。
顾寒脚底下没停,也没加速,就保持着那个晃晃悠悠的节奏,稳稳当当地走了过去。
直到走过那辆车五十多米,拐过一个街角,顾寒才感觉后背那层冷汗被风吹干了。
“呼……”
他长出了一口气,没回头,直接走到了前面的一个公交站牌下面。
这站牌底下停着辆等着拉客的私家车,那是辆破捷达,后视镜上挂个平安符,晃晃荡荡的。
顾寒走到车旁边,假装在那等车,借着那辆车的后视镜,快速扫了一眼自己的脸。
镜子里那张脸,眉头微皱,嘴角下撇,看着有点苦大仇深,跟这周围那些为了生计奔波的人没啥两样。
“这就对了。”
顾寒心里给自己点了个头。这就像是把一块石头扔进了一堆鹅卵石里,只要你不发亮,谁也找不出你。
他在站牌底下站了两分钟,正好一辆那种跑私活的黑公交晃晃悠悠地开过来了。
车门一开,那股子脚臭味和皮革味扑面而来。
顾寒二话不说,抬脚就上了车,往后排角落里一钻。
车里人不少,大多是去城里打工的,挤得满满当当。
顾寒坐在靠窗的位置,拿胳膊挡着脸,闭着眼养神。
车子开了大概十分钟,猛地一刹车。
顾寒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大伟转过来的苏青的消息。
顾寒没急着看,他左右瞅了瞅,确认周围没人注意,才把手机掏出来,在那块碎屏上划拉了一下。
苏青发来的是一段纯文字,没加标点,看着挺费眼:
“市区新批了辆车在主干道设了几个观察点,间隔频率翻倍了。冷锋这回是下了血本。但如果你是以步行的距离沿侧巷穿行,好像不受影响。那些监控探头的死角都在巷子深处。”
顾寒看完,把手机屏幕摁灭,没回。
这女人消息挺灵通。
他转头看向窗外,公交车正好路过一个废弃的电话亭。那亭子玻璃都碎了一半,里面黑洞洞的。
顾寒突然站起身,拍了拍前面座位的靠背:“师傅,下站停一下!”
司机是个秃顶大叔,不耐烦地吼了一嗓子:“还没到站呢!下站再下!”
“我肚子疼!急着上厕所!”顾寒捂着肚子,一脸痛苦。
“晦气!”司机骂了一句,一脚刹车把车停在了路边,“快滚快滚!”
顾寒推开车门,三步并作两步窜进了那个废弃的电话亭。
这地方是个死角,周围正好有两棵大杨树挡着,监控根本拍不到。
他靠在电话亭那面满是灰尘的玻璃墙上,重新把苏青那条信息看了一遍。
“沿侧巷穿行不受影响……”
顾寒皱着眉,手指在手机壳上磕了两下。
这信息来得太及时了。连冷锋的布控细节都知道,这苏青到底是干啥的?调查记者能查到这一步?
不过现在不是琢磨这个的时候。
他看了看时间,上午八点半。
还得往市区深处走。
顾寒把手机揣回兜里,把那顶帽子摘下来,反过来戴,把帽檐扣在后脑勺上,从兜里掏出个那种两块钱的墨镜架在鼻梁上。
这一折腾,整个人的气质立马变了,从那个颓废的打工仔变成了个游手好闲的二流子。
他走出电话亭,没再坐车,而是沿着旁边那条连路灯都没有的小侧巷,一头扎了进去。
巷子里阴冷得很,两边的墙皮都脱落了,露着里面的红砖。
走了没多远,前面有个早点摊刚收摊,老板正把那几张折叠桌往三轮车上搬。
顾寒走过去,顺手在那油腻腻的桌布上抹了一把,沾了点油星子,然后往自己裤腿上一蹭。
“完美。”
他低头看了看那块油渍,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这一身行头,再加上这副吊儿郎当的走路姿势,就算是冷锋站对面,估计也得琢磨琢磨这人是不是哪里来的盲流。
他没在巷子里停,脚底下生风,直奔着那片老城区最乱的红星大院去了。
那地方是临川市最大的棚户区,流动人口多,地形复杂,是个藏污纳垢的好地方,也是个藏身的好去处。
正走着,前面那栋居民楼的二楼阳台上,突然掉下来一只破鞋,“啪”的一声摔在顾寒面前。
顾寒脚下一顿,抬头看了一眼。
那阳台上晾着件花棉袄,正滴答答地往下滴水。
“看什么看!没见过晾衣服啊!”
楼上不知谁喊了一嗓子,是个女人的声音,听着挺泼辣。
顾寒没吭声,绕过那只破鞋,继续往前走。
就在他跨过那只鞋的一瞬间,他的眼神凝固了一下。
那只鞋的鞋底上,粘着一片还没干透的黄泥。
这种泥,只有临川市最西边那个烂尾工地才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