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只粘着黄泥的破鞋还在顾寒脑子里转悠,但他脚底下没停。
这旧街区里头巷道多,稍微拐两个弯,外头的大马路就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那种只有本地人才知道的小胡同。顾寒顺着这胡同往北摸了大概两百米,前头豁然开朗,是一条稍微宽敞点的商业街。
这地方以前是个老工厂的家属区,临街的门面房大多改成了小饭馆、五金店,还有那种挂着“茶楼”牌子其实里面全是自动麻将机的铺子。
在街角的位置,有家叫“时光”的咖啡馆,名字听着挺洋气,门脸却挺寒碜,玻璃门上贴着那种贴纸贴出来的菜单。
顾寒看了一眼时间,上午十点半。
这时候进去蹭个座,不显眼。
他推开门,一股子劣质咖啡精的味道扑面而来。店里没什么人,就角落里坐着两对情侣,正低声嘀咕着什么。
“老板,来杯美式。”
顾寒走到吧台前,掏出一张皱巴巴的五块钱纸币拍在桌上。
吧台后面坐着个五十来岁的秃顶男人,正拿着手机看电视剧,听见声音头都没抬:“没美式,只有速溶。十五一壶,无限续水。”
“那就来壶速溶。”
顾寒也没废话,又摸出一张十块的,跟那五块凑在一起,“在那边靠窗的座儿。”
“随便坐,自己倒水。”
秃顶男人把钱收进抽屉,依旧盯着手机屏幕。
顾寒端着那个透明的玻璃壶,走到靠窗最角落的一张桌子边坐下。
这位置选得好,外头有一棵大梧桐树挡着,树叶还没掉光,正好遮住半个窗户。他在里头能看见外面,外面的人要是想往里看,得费点劲。
他给自个儿倒了杯水,那颜色跟酱油汤差不多。
顾寒没喝,只是捧着杯子,眼神透过玻璃窗,盯着对面那栋六层高的老式居民楼。
那栋楼的一楼是个洗脚城,大门紧闭着,看着还没开张。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慢慢悠悠地开了过来,停在了那洗脚城的门口。
这车有点年头了,车屁股上的漆都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灰白腻子。
但车牌是警用号段。
顾寒手里的动作一顿,眼神瞬间聚焦。
后座的车门开了。
下来一个人。
这男的看着五十上下,穿着一身笔挺的警服常服,没戴帽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鬓角有点白。
他下了车,站直了身子,抬手理了理衣领。
顾寒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这人他太熟了。
不是那种见过面的熟,是那种在档案里看过无数次照片的熟。
陆建勋。
临川市局原刑侦局副局长,现在的技术监督组组长。也是苏青嘴里那个最大的内鬼嫌疑对象。
顾寒盯着陆建勋的背影。
这人走路有个毛病,右肩比左肩稍微低一点,看着有点像背单肩包习惯了留下的后遗症。每一步迈出去,脚尖都会稍微往外撇一点点。
“E-99档案里的侧面照,跟这一模一样。”
顾寒在脑子里迅速调出了那份从祖宅地下室带出来的档案。
档案里那张黑白照片上,标注的代号是“技术监督组·外部联络人”。当时顾寒只是怀疑,但现在看到这走路的姿态,那怀疑就变成了九成九的实锤。
陆建勋在门口站了不到五秒。
他没拿包,也没拿任何文件袋,两只手空落落地垂在身侧。
随后,他左右看了一眼。
这街道上午人不多,也没人注意这辆停在路边的警车。
陆建勋转身,推开了那家洗脚城旁边的侧门。
那侧门看着像是通往二楼的楼道口。
他进去后,门就关上了。
前面的驾驶座上下来个年轻警察,没穿制服,穿着便装。他绕着车转了一圈,像是检查轮胎,然后又坐回了驾驶室,把车里的收音机打开了。
“这老小子,大中午的跑这种地方来开会?”
顾寒低声嘟囔了一句,从兜里摸出那个笔记本。
他在本子上画了个简易的地图,标出了洗脚城的位置,然后在旁边写下一行字:
“陆建勋。上午10:35。空手进入。无陪同。”
刚写完,那栋楼二楼的窗帘突然动了一下。
顾寒眼尖,透过那棵梧桐树的缝隙,看见二楼的窗户开了一条缝。
一个男人的脑袋探了出来。
这人戴着副眼镜,看着挺斯文,但眼神挺阴郁。他往楼下的街道上扫了一眼,视线在那个年轻警察的车上停了一下,然后又往街道两头看了看。
确认没什么异常后,他才把窗户关上。
“看来里面这局挺大啊。”
顾寒端起那杯酱油汤似的咖啡,抿了一口。
苦,苦得舌头发麻。
他在这个位置一直坐了十分钟。
那辆警车一直没动,那个年轻警察也没下来。
顾寒把笔记本收好,站起身,端着玻璃壶走到吧台。
“老板,结账。”
“不是给了钱吗?”秃顶男人终于舍得把视线从手机上挪开。
“哦,忘了。”
顾寒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把手在裤兜里掏了掏,“对了,这附近哪有五金店?我想买个手电筒。”
“出门左拐,过了路口就是。”
“得嘞。”
顾寒推门出了咖啡馆。
他没往左拐,而是直着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百米,他在一个卖农药的农资店门口停了一下,假装看那门口挂着的促销横幅,实则用余光往后瞟。
那辆警车还在。
顾寒放心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旧街区的路窄,两边停的全是私家车。
顾寒一边走,一边漫不经心地扫着这些车。
大约走了两百米,在一个丁字路口的拐角处,他看到了另一辆车。
也是一辆黑色的桑塔纳,型号跟刚才陆建勋坐的那辆一模一样。
这车正停在一家名为“好运来”的停车场入口,车头朝外,正好对着街口。
顾寒的脚步慢了下来。
这停车场离陆建勋进去的那栋楼,直线距离大概两百米。中间隔了两条巷子,如果是步行,快走大概需要三分钟。
如果是开车,加上绕路,也就是五分钟的车程。
顾寒走到那车旁边,假装蹲下系鞋带。
透过车窗,他看见后座上放着一件深色的外套,还有个那种装保温杯的袋子。
“这车……”
顾寒眉头皱了起来。
刚才陆建勋下车的时候,穿的是制服常服,但这车里并没有看见备用的便装。
如果这是陆建勋的备用车,那他为什么要把车停在这儿?
“这是在防着后手。”
顾寒心里有了计较。陆建勋是个老刑侦,做事肯定不留尾巴。他把车停在这儿,而不是直接开到楼下,就是为了防止被人一锅端。
如果楼里出了事,这边的人能立马把车开走,或者作为接应。
顾寒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
他在笔记本上又补了一句:“备用车辆位于丁字路口停车场。两车距离200米。互为犄角。”
写完这行字,顾寒合上笔,把它塞回内兜。
他没在车边多留,顺着丁字路口往北一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
这条巷子两边都是那种私搭乱建的小棚子,卖什么的都有。
就在顾寒路过一家挂着“老李五金”牌子的店铺时,他的眼神突然定住了。
那店铺的橱窗破破烂烂的,里面挂满了各种水管、电线,还有几件满是灰尘的工作服。
在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外套。
那外套的款式很老,是那种十年前流行的立领款。袖口有点磨损,左边的口袋位置还有一块怎么也洗不掉的油渍。
顾寒盯着那件外套看了足足三秒。
他的呼吸稍微乱了一拍。
这件外套,他太熟悉了。
在龙骨号底层登船的时候,他在那个所谓的“更衣室”里,看见过一件一模一样的外套挂在柜子里。当时那柜子上没锁,他就随手翻了一下。
那衣服口袋里,有一张还没来得及销毁的船票存根。
“这衣服怎么会在这儿?”
顾寒心里泛起一股子寒意。
这旧街区,陆建勋来了,龙骨号的线索也出现了。
这哪是什么巧合,这分明就是那张网收拢的预兆。
顾寒没敢在橱窗前停留,他压低了帽檐,装作没看见的样子,快步走过了那家五金店。
就在他走过去的瞬间,他听见那五金店里传来一阵“叮铃铃”的自行车铃声。
一个穿着蓝色工装的老头骑着一辆破三轮车从巷子里穿出来,车斗里装满了各种废铜烂铁。
老头骑得不快,嘴里还哼着那首不知名的小调:“东山头的日头,西山头的雨,咱们这日子……”
顾寒没回头,只是把手揣进兜里,握紧了那个硬邦邦的录音笔。
他的脚步没变,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只是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让他周围两米内的空气都跟着降了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