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像根刺，扎在顾寒眼底，拔不出来。
他从五金店门口挪开步子，没敢回头看。这种时候，多看一眼都可能是把自个儿往暴露的边缘推。既然那衣服是个引子，那就说明这周围肯定有双眼睛正盯着，等着看谁会上钩。
顾寒顺着墙根走，尽量让自己那身二流子的打扮看起来更自然点。
这旧街区的路像是在迷魂阵里乱窜，绕过两个卖卤煮的摊子，前头是个丁字路口。左边是条死胡同，堆满了废弃的建筑模板，右边是个修车铺，门口趴着辆没轮子的面包车。
就在修车铺旁边，立着个半人高的绿色铁盒子。
公用电话亭。
这玩意儿现在比大熊猫还稀罕，也就这种还没拆迁的老城区能剩下几个残兵败将。亭子里的玻璃早就碎了，用透明胶带贴着几块硬纸板挡风，听筒上缠着一圈圈黑胶布，看着就让人没打电话的欲望。
顾寒左右瞅了瞅，这会儿正是饭点，修车铺里没人，那个看店的伙计估计正蹲在后院吃饭。
他几步跨进电话亭，伸手在投币口那儿掏了掏。
没动静。
这电话早坏了。
顾寒也不恼，他本来就没打算用这玩意儿真打。他从兜里摸出那个只有巴掌大的一次性手机，这种手机没智能功能，只能拨号，还是那种街头报刊亭几十块钱一个的杂牌子。
他按下了大伟的那个加密短号。
“嘟——嘟——”
响了两声，那边接了。
“喂？”
大伟的声音有点喘，背景里还有那种敲击机械键盘的噼里啪啦声，听着像是在打仗。
“是我。”
顾寒压低了嗓门，手挡在嘴边，防止声音传出去，“忙什么呢？”
“还能干啥，修电脑呢。”大伟骂了一句，“这破系统天天报错，我都快把头发薅秃了。老顾你这时候打过来，最好是有啥正经事。”
“正经事。”
顾寒盯着亭子外头那条被太阳晒得发白的马路，“帮我查个号。”
“谁的？”
“陆建勋。”
电话那头突然静了一下，键盘声停了。
过了两秒，大伟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点迟疑：“老顾，你这是要把天捅破啊？这可是原副局长，现在的技术监督组组长。他那层级的数据，我有权限看，但这要是留下痕迹，我这也得完蛋。”
“你别动主服务器。”
顾寒打断他，“只查通信记录的日志备份。昨天晚上，20:00到24:00这一段。只要那个时间段里，所有跟暗夜系统有关联的信号记录。”
“还得是暗夜系统？”大伟在那头吸了口凉气，“这更麻烦了。那系统的数据包是加密的，要想从日志里把这层皮扒下来，得费点功夫。”
“给你二十分钟。”
顾寒没跟他废话，“这事儿关乎那个视频能不能翻案。”
“妈的，你早说啊！”
大伟在那头吼了一嗓子，紧接着键盘声又密集地响了起来，“等着，我这就去跑脚本。这老小子的手机号我手头有备案，只要他昨天晚上用过那个号，我就能把数据包给你揪出来。”
顾寒没说话，挂了电话。
他把一次性手机揣回兜里，靠在电话亭那面贴满老中医广告的墙上，闭着眼养神。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
这巷子里没什么风，日头毒辣辣地晒下来，把那些烂菜叶子晒出了一股馊味。
顾寒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刚才看见的画面。
陆建勋那身警服，那件外套，还有那个早就在地下黑市绝迹的一次性手机信号。
如果陆建勋真是“零号”或者是那个所谓的“外部联络人”，那他把车停在丁字路口，人进那栋楼，这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他在告诉某些人——我在这里，路通了。
大概过了十五分钟。
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顾寒拿出来一看，是大伟发来的一串乱码。这是他们之间约定好的加密短信，得用专门的解码器看，但顾寒这种老刑侦，脑子就是最好的解码器。
他扫了一眼那串数字，手指在裤腿上比划着，迅速把那串字符还原成文字。
“查到了。陆建勋昨晚22:00，通过一个已注销的号码发送了一条短消息。发送时长5秒。”
顾寒眼神一凝。
已注销的号码。
这老狐狸果然没用实名制的主号。
大伟紧接着又发来一条：“消息内容是一组代码。开头是C-06。”
顾寒的瞳孔猛地收缩。
C-06。
那是他在U35会议上拿到的编号。
也是那个在身份核验环节，被零号公开放在屏幕上“处刑”的编号。
“还有后文。”
顾寒看着解码出来的后半段，“后面跟了一组数字序列，看着像是坐标，又像是某种权限密钥。”
他立刻给大伟回拨过去。
“那号码的基站定位呢？”
“查了。”大伟在那头喝了口水，“那个已注销号码连接的基站，就在陆建勋住址那个片区。覆盖半径五百米。也就是说，发消息的时候，人就在家里。”
顾寒冷笑了一声：“在家里发的消息，用的是已注销的号。这等于是在给谁报信？”
“而且，”大伟的声音突然严肃起来，“老顾，这消息发出去的时间，正好是你进那个会议室的前一晚。时间点卡得太死了。这就像是……像是把你这个人给‘标’出来了。”
“确实是被标出来了。”
顾寒的手指在电话亭那个生锈的金属台面上敲了敲。
会议前一晚发的消息，内容包含了C-06。
第二天，顾寒顶着C-06的编号入场，然后身份曝光。
这中间的逻辑链条简直不要太顺。
陆建勋根本不用亲自到场去指认，他只需要在那个时间节点，把这组代码扔进那个系统里，剩下的交给“零号”去操作就行。
“那组数字序列，你看出规律了吗？”顾寒问。
“没。”大伟回得挺干脆，“看着像是个随机码。但我刚才试着用哈希算法跑了一下，发现这玩意儿跟咱们局里那种老式档案柜的编号逻辑有点像。是二十年前的编码格式。”
二十年前的格式。
顾寒心里动了一下。
又是以前的东西。
“知道了。”
顾寒说完，果断挂了电话。他知道大伟那边查这种数据风险极大，多聊一秒就多一秒的危险。
他把那个一次性手机拿出来，直接把卡抠出来，掰成两半，揣进兜里。手机壳随手扔进了电话亭角落的一堆垃圾里。
做完这些，他看了一眼表。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余地。
顾寒推开电话亭那扇摇摇欲坠的塑料门，走了出去。
日头稍微偏西了一点，把巷子里的影子拉得更长了。
他没往大路走，而是转身钻进了旁边那条侧巷。这条路能绕过刚才那个修车铺，直接通向后街的菜市场。
刚走进巷子没两步，顾寒的步子就缓了下来。
在前方大概十米的地方，巷口停着一辆白色的面包车。
这车看着挺破，车身上全是泥点子，贴着个“专业通下水道”的广告。但顾寒一眼就看出来不对劲。
这车的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爆膜。
这种老式面包车，一般都用那种几十块钱的廉价膜，透光度很差，但也绝不会有这种黑得像墨汁一样的质感。而且，这车停的位置正好卡在巷口，刚好挡住了从侧巷往外看的视线。
顾寒没停，也没刻意去看那车。
他就像个没事溜达的路人，低着头，踢着路边的一块石子，晃晃悠悠地从车旁边走过。
路过驾驶座的时候，他眼角的余光往里瞟了一眼。
驾驶座是空的。
但这车的排气管底下，有一滩还没干的水渍。
是那那种冷凝水。
这说明这车刚熄火没多久。
发动机还是热的。
顾寒心里有了底，脚下的步子没变，依旧保持着那种懒洋洋的节奏，穿过了巷口。
等到走出那辆车的视线死角，顾寒才稍微加快了点速度。
但他没跑。
他一只手插在兜里，摸着那张记录着陆建勋信息的纸条，另一只手把那个已经空了的烟盒捏扁，随手扔进了路边的垃圾桶。
“看来盯上我的不止警察。”
顾寒心里冷哼了一声。
那辆白面包车，八成是暗夜组织那边的眼线。陆建勋在里头开会，外头还有人盯着场子。
这旧街区，现在是个真正的漩涡眼。
但他顾寒既然进来了，就没打算空着手出去。
他看着前方那个嘈杂的菜市场入口，那里人声鼎沸，有股子活人气。
顾寒把帽檐往下拉了拉，一头扎进了那堆买菜的大爷大妈堆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