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城区的居民楼,楼道里常年飘着一股霉味。
那种味道像是几十年没干透的抹布,混着陈年的油烟气,直往鼻孔里钻。
顾寒沿着楼梯往上走,脚步放得很轻。
这栋楼是苏青给的新落脚点。位置比上一个更偏,在旧街区的最西边,紧挨着那片还没拆迁的筒子楼。楼道里的灯泡早就不亮了,只有从窗户透进来的那点黄昏的余光,把灰尘照得在半空里乱舞。
三楼,左转。
顾寒走到那扇刷着绿漆的防盗门前,没急着掏钥匙。
他的视线在门框周围扫了一圈。
门锁把手上有两道新的划痕,那是昨天刚搬进来时,苏青那把旧钥匙留下的。
别的没什么两样。
顾寒正准备伸手去摸钥匙,眼神突然在门框外侧距地面约一米三的位置停住了。
那是个不起眼的白点。
在这满墙都是“疏通下水道”和“办证”广告的墙面上,这点白色显得格格不入。
顾寒凑近了半步。
那是一张不干胶标签。
大小约两厘米乘三厘米,白底,上面印着一行黑色的宋体字,字号很小,像是那种超市里打价签用的热敏纸打印出来的。
“C-06·确认。”
顾寒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字迹,这纸张的质感,还有那股子廉价胶水的味道。
他太熟悉了。
这跟他在U35会议签到台拿到的那个参会证件背后的标签,是一模一样的东西。
那天在会议厅,身份核验的时候,那个穿黑外套的女人就是用这种标签给他贴了“已确认”的标记。
“上午走的时候,这上面还没这玩意儿。”
顾寒盯着那张标签,脑子里的发条瞬间拧紧了。
这标签贴的位置很刁钻,刚好在成年人视线习惯忽略的盲区,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说明什么?
说明在他白天在外面像只没头苍蝇一样乱撞,去查陆建勋、去蹲那辆白面包车的时候,有人已经摸到了这个门口。
甚至可能,有人在屋里等过他。
顾寒的手没有去碰那张标签。
他迅速退后半步,背贴着墙,右手反手摸向后腰。
那里别着一把他在路边五金店顺手买的螺丝刀。
他没急着开门。
他侧着耳朵,贴在门缝上听了听。
屋里没动静。
如果是蹲守,这会儿应该能听到呼吸声,或者那种刻意压低的衣服摩擦声。
但这会儿屋里静得像是个坟场。
顾寒深吸了一口气,抽出钥匙,插进锁孔。
“咔哒。”
锁舌弹开的声音在楼道里听着有点脆。
他猛地推开门,身体顺势往旁边一侧,避开可能存在的正面射击死角,手里的螺丝刀横在胸前。
“……”
没人。
屋里空荡荡的。
那张不知道哪个年代留下的木桌子上,还放着他上午喝剩下的半瓶矿泉水。
顾寒没放松警惕,他贴着墙根,把十二平米的小屋转了个遍。
床底下、柜子里、甚至那个只能塞进一个人的卫生间。
没人。
确实没人。
“只是来贴个条?”
顾寒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楼下的巷子里只有几个收废品的老头在往三轮车上捆纸箱子。
他又回到门口,把门关上,反锁。
他掏出手机,对着那个门框上的标签拍了个照。
闪光灯没开,但这白纸黑字在昏暗的楼道里还是显得刺眼。
“C-06。”
这代号现在就像个魔咒。
陆建勋昨晚发的消息是这个,门上贴的标签也是这个。
这帮人是在告诉他:我们知道你是谁,我们也知道你在哪。
就在这时候,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声不急不缓,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顾寒立刻把手机揣回兜里,手里握紧了那把螺丝刀,闪身躲到了门后。
脚步声在三楼停了一下。
随后,是一声轻微的敲门声。
“笃、笃。”
没等顾寒开口,门外响起了苏青的声音。
“是我。”
顾寒听出是她的动静,这才把螺丝刀放下,打开了门。
苏青穿着件深灰色的风衣,脖子上围着的围巾拉高遮住了半张脸。她一进门,视线就落在了门框外侧那个标签上。
她愣了一下,脚步停住。
“我上午走的时候,这上面还没这玩意儿。”
苏青的声音有点哑,带着点在外面吹了冷风后的寒意。
“我知道。”
顾寒把门关上,“这是刚贴上去的。胶还没干透。”
苏青转过身,看着顾寒:“是那帮人?”
“嗯。”
顾寒走到桌边,把那半瓶水拿起来,一口气灌了下去,“他们来过了。没进屋,就在门口留了个条。这是在示威,也是在通知。”
“通知什么?”
“通知猎犬已经到了。”
顾寒拧上瓶盖,把那个记录本拿了出来,翻到新的一页。
他刷刷几笔,在纸上写下了时间、地点,还有那张标签的特征。
“陆建勋昨晚发了C-06的代码,今天这里就出现了C-06的标签。这时间差,刚好够他们走完内部流程。”顾寒一边写一边说,“这证明陆建勋跟暗夜组织内部的通信机制是联动的。他发令,那边执行。”
苏青在另一把椅子上坐下,把围巾摘下来,露出有些疲惫的脸。
“那现在怎么办?”
“不动。”
顾寒把本子合上,“既然他们只是贴条,没进来抓人,说明时机还没到。或者说,他们想看我下一步怎么走。这标签就是个标记,也是个陷阱。如果我把它撕了,或者连夜搬家,反而显得心虚。”
他走到窗边,拉开那层厚重的窗帘的一角。
外面天已经黑透了。
远处的主干道上,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在那层薄薄的雾霾里晕开一片片橘黄色的光晕。车流在路灯下穿梭,像是一条流动的光河。
这城市看着还是那么太平,没人知道这底下的暗流已经卷成了什么样。
顾寒看着那片灯火,没说话。
陆建勋的会议、C-06的代码、还有那个出现在龙骨号线索里的外套。
所有的线头都搅在了一起。
“嘶——”
桌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那不是普通的来电震动,是一阵急促的长震。
顾寒回头,看见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上面跳动着一个名字:林小雨。
顾寒眉头皱了一下。
林小雨这时候打电话过来?
他拿起手机,按下接听键。
“喂?”
电话那头有点安静,只能听见轻微的电流声,还有那种医院特有的、空旷的背景音。
“顾寒。”
林小雨的声音很稳,稳得有点不像她平时的调子,听着像是在念什么报告,“我出院了。”
“出院了?这么快?”
顾寒看了一眼时间,“医生怎么说?”
“那是次要的。”
林小雨打断了他,“我查了一下那个输液泵。你之前跟我说过,要注意医疗设备的数据流。我就顺手查了一下。”
顾寒的神情严肃起来,他走到桌边,抓起一支笔:“查到什么了?”
“那个输液泵里的信号模块,连接了医院内部的一个端口。我追踪了一下那个端口的监控记录。”
林小雨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手里的信息,“那个端口地址,位于临川市旧街区的一栋居民楼里。”
顾寒的手指猛地攥紧了笔杆。
旧街区。
居民楼。
他现在就在旧街区。
“哪栋楼?”顾寒低声问。
“具体的门牌号被加密了。但是……”
林小雨的声音里透出一股子寒意,“我在联系医院查阅病人档案的时候,发现有些记录被转移了。不是被删除,是转移。转到了一个以已注销账户编码命名的目录里。”
她吸了口气,“那个编码,是C-06。”
顾寒盯着面前那堵白墙。
C-06。
又是C-06。
“你是说,有人把那些病人的档案,藏在了以我的代号命名的目录里?”
“对。而且那个目录的生成时间,就在今天下午。”
林小雨说完,没再追问什么,只是补充了一句,“我现在在回家的路上。如果那个目录里有你需要的东西,可能得快点。”
“知道了。”
顾寒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桌上。
他看着窗外的灯火,眼神冷了下来。
C-06不仅是个代号,还是个垃圾桶。
有人把脏东西往这里面装,还要让他背着这口黑锅。
顾寒伸手摸了摸口袋里那张从电话亭撕下来的纸条,那是陆建勋的通话记录。
他又看了一眼门框上那个白色的标签。
“想玩围猎?”
顾寒低声念叨了一句,嘴角勾起一丝冷笑。
他拿起桌上的螺丝刀,在手里转了一圈。
“那就看看,到底谁才是猎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