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街区的夜晚来得早，也来得浑浊。
路灯那是昏黄的，照得地上的油污发亮。这地方连风都是堵着的，吹在脸上带着股子黏糊劲儿。
顾寒在“深巷茶餐厅”靠窗的卡座里坐了快十分钟。
这店开在街道转角，门口那块玻璃门擦得并不干净，但这会儿正好，从里往外看是朦胧的，从外往里看更是雾里看花。
桌上那杯冻柠茶早就不冒气了，杯壁上的水珠顺着往下流，在纸巾上洇出一滩深色的印子。
顾寒盯着那滩水印子，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风铃响动。
“叮铃——”
顾寒没回头，眼角的余光却把进来的人兜住了。
是个穿深灰色外套的女人。
头发剪短了，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走路的时候步子迈得很大，脚后跟落地有声，那是种在硬地上踩惯了节奏。
林小雨。
她没在那傻站着找座，眼神往这边一扫，确认了顾寒的位置，直接就走了过来。
“这里环境挺‘别致’。”
林小雨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顺手把那个有点油腻的菜单往旁边推了推。
“吃人嘴软，有的挑就不错了。”
顾寒把那杯柠檬茶往旁边挪了挪，“你比我想的来得快。”
“医院离这儿也就三条街。”
林小雨说着，手伸进外套内袋。她动作没遮遮掩掩，大大方方掏出一部手机，那是那种老款的智能机，屏幕边框都磨秃噜皮了。
她拇指在屏幕上划拉一下，解锁，然后反手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推到顾寒面前。
“你要的东西。”
顾寒没急着拿。他先是看了看窗外，确认路边没停什么可疑的车，这才伸手把手机拿起来。
屏幕上是一张截图。
画质有点糊，像是那种低像素的监控画面，但上面的字还是能看清。
页面顶部的标题栏是黑底白字：“暗夜组织·备用身份管理”。
顾寒眼神一凝。
这玩意儿他还是头一回见。
视线往下移，正文第一行加粗的黑体字让他眼皮跳了一下。
“林涛（编号C-06）身份已于2024年12月17日完成系统激活。”
12月17日。
那就是今天。
或者说是昨天，毕竟现在已经是晚上了。
顾寒指尖在屏幕上滑了一下，把图片放大。
下面的内容更详细：“激活后72小时内需完成第一次行为确认，确认方式将以定向通知形式发送至备用联系渠道。”
“72小时……”
顾寒低声念叨了一句。
这就是那个倒计时。
如果把这个当成一种游戏规则，那现在游戏已经开局了。他有三天的宽限期，三天内如果不按照他们的规矩“确认”一次，这个C-06的身份可能就会失效，或者直接变成一个红色的“叛变”标记。
“你怎么弄到这个的？”
顾寒把手机屏幕按灭，但他没放回桌上，而是捏在手里。
林小雨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在身前。
“就像电话里说的，我查了那个输液泵的信号模块。顺着那个端口进去，本来以为是个内网隔离区，结果发现那是个跳板。”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那个跳板指向的地址，就是这个C-06目录。而且最扯淡的是——”
林小雨嘴角扯出一丝冷笑，“这目录是个公开目录。至少对那个端口的访问权限来说，是公开的。不需要密钥，不需要验证码，直接就能进。”
“不需要密码？”
顾寒眉头皱了起来。
暗夜组织那种把身份核验搞得跟特务接头一样的风格，怎么可能把这么重要的档案扔在一个连密码都不设的目录里？
“你不信？”林小雨看着他。
“我信。”
顾寒把手机扔回给她，“这叫‘钓鱼’。他们就是怕你看不见，故意留了个门。要是真设了八层密码，你进不去，这戏还怎么演？”
林小雨没说话，只是把手机揣回兜里。
“这文件里说的‘行为确认’，你觉得是什么意思？”
“杀人，放火，或者帮他们送个快递。”
顾寒耸了耸肩，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情绪，“反正不是什么好事。那视频你们也看见了，他们想把我包装成一个杀人犯。这‘确认’，估计就是让我坐实这个罪名。”
林小雨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她这会儿的状态很稳。
那种让顾寒在U33会议期间觉得不对劲的“停顿感”，现在完全消失了。
现在的林小雨，眼神清明，说话利索，坐姿也挺得笔直。这完全就是个刚从医院出来、虽然有点疲惫但精神头还在的医生形象。
“除了这个文件，你还看见什么了？”顾寒问。
“没。”
林小雨摇摇头，“我就截了个图，没敢多翻。那系统里肯定有记录功能，我要是翻多了，估计那边马上就能报警。”
“聪明。”
顾寒拿起桌上的柠檬茶，喝了一口。冰块化了，那甜味淡了不少，带着股涩嘴的酸。
“你出院的手续办完了？”
“办完了。”林小雨看了一眼窗外，“那个医院我不打算回去了。那种地方，住久了容易折寿。”
顾寒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那是家黑店，至少在暗夜组织的渗透下，它已经不干净了。
“既然出来了，就别回去了。”
顾寒从兜里摸出一张折好的纸条，那是他昨天晚上画的简易地图，“这有个地方，离这儿不远。是个旧仓库，以前是个小工厂。你要是没地儿去，可以去那躲两天。”
林小雨没接纸条。
“我有地方去。”
她站起身，把外套的领口拢了拢，“顾寒，这个目录既然是用你的编号命名的，那说明他们盯上你了。这72小时，你自己小心。”
“借你吉言。”
顾寒没动，依旧坐在卡座里。
林小雨转过身，推开那扇沉重的玻璃门。
门上的风铃又响了一声。
“叮铃——”
她走出去几步，在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停了一瞬。
顾寒看着她的背影。
她没回头，脚步也没停顿，直接走进了夜色里，像是一滴水融进了大海，再没半点声息。
顾寒在座位上又坐了两分钟。
这茶餐厅里的收音机正放着那种老掉牙的粤语歌，咿咿呀呀的，听得人心里发毛。
他站起身，把那个空了的柠檬茶杯子扔进垃圾桶，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风比刚才更冷了。
顾寒没直接回安全屋，而是绕了个圈子，在旧街区的另一条巷子里穿行。
走到一盏接触不良的路灯底下，他停住了脚。
那路灯“滋滋”闪了两下，把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顾寒掏出那个黑色的笔记本，借着那点光，翻开新的一页。
他在纸上快速地写下：
“林小雨于U37晚间展示了C-06目录中一份以‘林涛’为名的文件。文件内容包含72小时行为确认条款。访问方式为医院联网终端，未设密钥。”
写完这行字，他合上本子，揣进兜里。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刚才来的方向。
那条街上空荡荡的，只有几个垃圾桶倒在路边。
顾寒转过头，迈步继续往前走。
就在他抬脚的一瞬间，他忽然注意到，刚才林小雨站过的那个路灯杆下面，有一块地砖是湿的。
那是块干燥的旧地砖，周围的土都是干的。
但这块砖面上，有一滩很小的水渍，形状不规则，像是有个冰块掉在那化开了。
顾寒没停步，也没弯腰去看。
他只是把帽檐往下压了压，走进了更深的黑暗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