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街区的早晨总是醒得很早。
还没到七点，那几条窄巷子里就已经全是动静了。卖早点的推着三轮车，轮轴缺了油，发出那种刺耳的“吱嘎”声，跟那锅里炸油条的油烟味儿一块儿，把这条街给叫醒了。
顾寒没睡。
或者说，他在那间临时安全屋里眯了一会儿，但这会儿精神头反而更足。他套了件昨天刚买的旧夹克，领子立起来，混在那堆买豆浆的大爷大妈中间，一点也不显眼。
他今天的活儿不重，就是当个影子。
昨晚林小雨那一走，走得有点太潇洒了。顾寒这人有个毛病，越是看着顺理成章的事儿，他心里越是犯嘀咕。林小雨刚出院，哪来的力气直奔旧街区？那个所谓的“医院端口”，真就那么巧让她碰上了？
他顺着昨天林小雨可能走的路线，慢慢往前摸索。
这地方地形他熟。往西过了那个废了半截的公共厕所，再拐个弯，就是一片灰扑扑的老楼。
那是以前纺机厂的家属院，后来厂子倒了，这楼也就成了烂尾楼。
顾寒走到那栋楼底下，脚步没停，身子往墙根上一靠，从兜里摸出根烟，在手里转着玩。
这楼外墙刷着灰涂料，掉得斑斑驳驳的，看着跟长了癞疮似的。
三层高，没电梯。
顾寒的眼光在楼门口那个铁栅栏门上扫了一下。
锁是好的。那种老式的挂锁，锁梁上锈了一层红褐色的铁锈，看着像是有些年头没换过了。
但他没走。
他装作点烟的姿势，凑近了点。
在门框内侧，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铁皮表面有一道细得几乎看不见的划痕。
大概半厘米长，方向朝里。
划痕很新，露出来的金属茬儿还是白的，还没来得及氧化。
顾寒眯起眼。
这痕迹他熟。这不是拿钥匙硬捅的，也不是拿砖头砸的。这是拿某种特制的金属薄片，顺着门缝插进去，把锁舌给顶开的时候，手一抖蹭出来的。
这种手法，他在那个U35会议厅的设备间里见过。当时那个“零号”的手下，进门出门也是这套路数。
轻巧，利索，不留指纹。
“看来这地方昨晚来过‘高人’啊。”
顾寒心里冷笑了一声，把烟点着了。
他没往里闯。这时候进去，那是自投罗网。
他转过身，穿过马路，来到对面那个破破烂烂的公交站台。
这站点早没车了，站牌都让人拆走卖废铁了，就剩个水泥台子。
顾寒一屁股坐在台子边缘，借着几棵大杨树的掩护，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对面那栋灰楼的一层。
那层有一间办公室，窗户安的是那种半透明的磨砂玻璃。
看不清里面的人，但能看见里面有光。
那是日光灯惨白惨白的光，映在玻璃上，跟周围那些黑洞洞的窗户比起来，显得有点渗人。
顾寒掏出那个一次性手机，给大伟发了条短信。
地址、楼号、特征。
“查查这地儿是谁的窝。”
大伟回得挺快，但不是短信，是直接弹了个语音通话过来。
顾寒把手机拿远点，接了。
“老顾，你这鼻子也太灵了。”
大伟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被窝里说话，“我刚把这地址跟咱们之前那个名单碰了一下。这楼看着是个烂尾楼，其实是个黑窝点。”
“谁的手笔？”顾寒吐了口烟圈。
“暗夜外围的一个小头目，以前是个开黑出租的，后来跟组织沾上了边。这层办公室挂的是个皮包公司的名头，注册时间是半年前。”
大伟在那头敲了几下键盘，“不过有个事儿挺邪门。这楼周边的监控，三天前全离线了。说是线路检修，但我看八成是有人不想让人看见这地方进出的是什么人。”
“三天前啊……”
顾寒把烟头扔在地上，脚尖碾灭，“那昨天有没有人进去过？”
“有。”
大伟肯定地回道，“我查了这附近一个便利店的监控，虽然拍不到门口，但能拍到巷子口。昨晚七点半左右，有个女的进去了。穿着深色外套，没带包，也没带家伙。”
顾寒眼神一凝：“看清脸了吗？”
“没，戴个口罩。但这身形……”
大伟顿了一下，“跟林小雨挺像。而且，她在里面待了整整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
顾寒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
如果只是交接个东西，两分钟足够了。
如果是进去杀人放火，二十分钟也够了。
但如果只是个刚出院的弱女子，进去二十分钟，出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这就有点意思了。
“她出来以后去哪了？”顾寒问。
“往东去了。这附近有个后门，穿过去就是那家茶餐厅。”
大伟又补了一句，“还有个细节。那个登记这间办公室的小头目，上周在陆建勋的那份名单里出现过。算是陆建勋那条线上的一个‘腿子’。”
“这就对上了。”
顾寒冷笑了一声。
林小雨昨晚见完他，说是要找个地方躲躲，结果转头就进了陆建勋这边的窝点。
而且还是个监控恰好离线、门锁恰好有“工具痕迹”的窝点。
这哪是什么受害者，这分明是去“对接工作”去了。
“谢了，大伟。”
顾寒挂了电话，把那个一次性手机的卡抠出来，顺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他没在那坐太久。
再坐下去，那层玻璃后面的人就该发现他了。
顾寒站起来，压低了帽檐，顺着原路往回走。
这趟没白跑。
原本以为林小雨是个意外闯入的变量，现在看来，她更像是这盘棋里的一颗棋子。甚至可能是一颗早就埋好的雷。
那个所谓的C-06目录访问权限，或许根本不是什么系统漏洞，而是一张精心设计的入场券。
只有进了这个圈子，才能拿到那张票。
顾寒一边走，一边掏出那个小本子。
他在“林小雨”这个名字下面，重重地划了一道横线，后面写上：
“旧街区灰楼，停留20分钟。陆建勋关联点。无实物交接。”
写完，他合上本子，塞回兜里。
此时，太阳已经彻底升起来了，照得这满街的尘土都在飞舞。
顾寒回到安全屋的时候，日头正毒。
屋里闷热得像个蒸笼。
他没开灯，也没拉窗帘，就那么坐在桌子边上，把那个老式智能手机拿了出来。
刚开机，一条消息就弹了出来。
发信人是林小雨。
时间显示是两小时前。
“我下午去了一趟旧街区，在那间茶餐厅附近看到了一些需要确认的东西。如果你有时间，可以明天上午再看一眼。”
顾寒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
他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大概五秒钟。
但他没点进去，也没回复。
直接把手机屏幕锁死，反扣在桌面上。
“明天上午？”
顾寒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屋顶，嘴里嚼着这几个字，“这哪是让我看东西，这是在给我下通知啊。”
他伸手摸向那个放在桌角的螺丝刀，手指在冰凉的金属柄上敲了两下。
“得嘞，那就去看看你到底给我留了什么后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