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里的空气有些发闷,午后的阳光透过那层厚重的窗帘缝隙钻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亮得刺眼的细线。
顾寒坐在桌前,手边是个黑色封皮的硬皮本子。
这本子跟了他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毛了,纸张也有些发黄。他一页页地翻着,动作很慢,像是在审视一份已结案的卷宗。
从U28那次“消失的目击证人”开始,这上面的记录就开始有点不对劲了。
顾寒把笔帽拔下来,在桌面上轻轻敲着。
那是种习惯性的动作,每当他脑子里那根弦绷紧的时候,手总得找点事干。
“U28,临川活动中心地下层。”
顾寒低声念叨着,视线落在那一行字上。
那天林小雨一个人去了设备间-3,说是要做三维扫描。回来的时候,她也没多说,就扔下一句“数据有点乱,我整理整理”。
当时谁也没多想。
毕竟搞技术的,钻设备间那是家常便饭。
顾寒把这一页翻过去。
“U29,旧设备仓库。”
那一回,顾寒还没到地方,林小雨就已经在外围转了一圈了。
当时她给出的理由是“环境确认,怕有尾巴”。
这理由听着没毛病,甚至显得挺专业。
可现在回头一看,这时间点卡得太死了。
顾寒眉头皱了起来,笔尖在纸上划了一道。
林小雨去的那些地方,临川活动中心、旧设备仓库、还有U33那个旧街区的神秘据点……
如果把这几个点在地图上连起来,那就是一张标准的暗夜组织节点分布图。
而这张图,顾寒是后来花了好大功夫,又是蹲点又是查数据才拼凑出来的。
林小雨好像早就把这张图揣兜里了。
“这哪是调查,这分明是回自个儿家串门。”
顾寒冷笑了一声,把本子往后又翻了几页。
U31,医院转院手续。
U33,旧街区,那个她听到所谓“声音路径”的地方。
U35,会议结束后,她自己回了临川郊区的住处,连医院登记的车都没坐。
这五次行动,就像五颗散落的珠子,之前看着是偶然,现在拿“独立执行”这根线一穿,立马就成了一条死结的项链。
每次回来,她都有个统一的借口——数据整理、环境确认、或者是身体不舒服。
而且,她绝口不提那些地方的具体名字。
“这里面有鬼。”
顾寒把笔扔在桌上,身子往后一靠,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积了灰的吊扇。
如果林小雨是被控制的,或者是所谓的“思维同步”,那她这些行为就能解释通了。
她是在“归位”。
在没人盯着的时候,她会不自觉地往那些节点跑,去确认,去打卡,甚至去接收指令。
就像昨天在灰楼里的那二十分钟。
正想着,门锁突然“咔哒”一声轻响。
顾寒的眼神瞬间锐利起来,右手习惯性地摸向桌底。
门开了,苏青侧身闪了进来。
她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馒头和两盒方便面。
“买了点吃的,这一天怕是没空做饭了。”
苏青把塑料袋往桌上一放,顺手把门反锁上,“你这一上午都在琢磨那个林小雨?”
“嗯。”
顾寒没否认,把本子合上,“你怎么知道的?”
“看你的眼神就知道了。”
苏青拉过一把椅子坐下,把那一头乱蓬蓬的短发往后捋了捋,“我这几天也没闲着。你让我盯着那个旧街区灰楼的入口,我看出点门道来了。”
顾寒坐直了身子:“说。”
“那个门框上的标记。”
苏青从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好的A4纸,展开铺在顾寒面前,“我之前整理以前案子的卷宗,那种不干胶标签,我在几个地方见过。那种标记类型是一致的,但时间窗口不一样。有些地方贴得早,有些地方贴得晚。”
她指了指纸上的几个圈出的位置,“这几个案发地,后来都被证实是暗夜组织的窝点。也就是说,那种标签就是他们的‘路标’。”
顾寒看着那张纸,上面的地点他大多有印象。
“路标……”
顾寒若有所思,“你是说,林小雨进去之前,那地方就已经被标记了?”
“对。”
苏青点了点头,“而且那标记不是贴给外人看的,是贴给他们自己人看的。那种胶,那种纸,甚至是那种打印字体,全都是流水线出来的标准件。林小雨能精准地找到那个地方,不用导航,不用问路,说明她看得懂这路标。”
顾寒深吸了一口气。
这跟他的推断对上了。
林小雨的独立行动,不仅仅是去,而是带着某种“识别系统”去的。
“谢了。”
顾寒把那张A4纸折好,夹进本子里,“这信息挺关键。看来咱们的林医生,身上的秘密比我想的还要多。”
苏青站起身,走到窗边,透过窗帘缝往外看了一眼。
“你打算怎么办?她现在可是咱们这边的‘队友’。”
“队友?”
顾寒把那几个凉透了的馒头拿出来,撕开包装袋,“这种队友,要是不能把那根线剪断,早晚得在背后给咱们来一枪。”
他咬了一口馒头,没再加佐料,干巴巴的咽下去。
“我现在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顾寒指着本子上最后一条记录,“她从U28开始到现在,这五次行动的时间间隔在缩短。一开始是半个月一次,后来是一周,现在变成两天一次。”
他咽下最后一口馒头,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这说明什么?”
苏青转过头看着他。
“说明她的‘程序’在加速。”
顾寒拿起笔,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重重地写下一行字:
“她从U28至今至少五次在未公开的情况下前往暗夜节点坐标所在的位置,且返回时均未提及这些位置的名称。与U33中提到她听到声音的路径时说明的时间窗口一致。”
写完,他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个圈。
“这哪是人啊,这分明就是个上了发条的闹钟。”
顾寒合上笔帽,把本子揣进兜里,然后站起身,把桌上的那一堆包装袋拢了拢。
“走。”
苏青一愣:“去哪?”
“去验证一下那个‘闹钟’到底走到几点了。”
顾寒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没急着开。
“刚才你说那几个标记的时间窗口不一样?”
“对。”
“那个灰楼上的标记,时间窗口是新的还是旧的?”
苏青想了想:“是新的。那种胶水还没完全干透,应该是这两天刚贴上去的。”
顾寒的手在门把手上停住。
“那就是了。”
他猛地拉开门,外面的风一下子灌了进来,把屋里那股子霉味冲散了不少。
“林小雨昨天进去的时候,那标记还是新的。这说明她是第一批收到‘新地图’的人。”
顾寒迈步跨出门槛,头也没回地扔下一句:
“这局棋,咱们得快点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