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的旧工业区,连鬼都不乐意光顾。
顾寒把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都响的破自行车仍在路边的枯草堆里,顺便看了一眼手表。
1:55。
还有五分钟。
这地方在临川市区的东北角,以前是个纺织厂的后勤仓库,后来厂子倒了,这片地就成了烂尾楼集中的地界。风从那些废弃的厂房缝隙里钻过来,呜呜地响,听着跟有人在那哭丧似的。
顾寒紧了紧身上的夹克,沿着那条裂了缝的水泥路往里摸。
周围的建筑黑乎乎的,像是一个个蹲在地上的巨兽。
前面就是B-12号仓库。
那是个单层砖混结构的大厂房,卷帘门也是那种老式的铁皮门,锈得掉渣。
但这时候,那扇原本应该紧闭的卷帘门,竟然半开着。
里面透出一股子惨白的光。
那光不是那种日光灯的冷白,也不是白炽灯的暖黄,而是一种那种手持式LED工作灯特有的刺眼白光。
顾寒没急着往里冲。
他贴着墙根,绕到仓库侧面那个用来通风的小窗户底下,听了听动静。
里面没声。
连那种老鼠爬过地板的动静都没有。
只有一种极其轻微的电流声,“滋滋”的,那是工作灯长时间开启后散热片的声音。
顾寒深吸了一口气,从后腰把那把螺丝刀摸了出来,反手握在手里。
他猫着腰,从卷帘门的阴影处闪了进去。
仓库里空荡荡的。
大概一百五十平米的空间,地面是那种水泥找平地,有些地方起了砂,走上去有点打滑。
在仓库正中间,那盏工作灯就放在地上,灯罩朝上,打出一圈大概三米半径的光圈。
光圈边缘站着个人。
男的,看着也就二十五六岁。
穿着件深色的防风外套,拉链拉到了下巴。头发很短,看着精神头挺足。
他就站在那,像是一尊雕塑,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顾寒的脚刚踩进光圈边缘那点灰尘里,那人就开口了。
声音有点哑,听着像是那种熬了大夜没睡觉的调子。
“我在等一个编号C-06的人。”
顾寒脚下一顿,手里的螺丝刀稍微紧了紧。
那人没动,连头都没回,依旧盯着地上的那盏灯。
“你是吗?”
顾寒没搭茬。
他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下这人的站位——距离工作灯大概两步远,双脚分开与肩同宽,是个随时可以发力的格斗预备姿势。
这小子身上有点功夫。
“不说话?”
那人终于转过身来。
他的眼神挺冷,也没什么情绪,就像是那种在流水线上干了十年的老工人,看着一切都麻木了。
“我的代号是影子A。”
他说着,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开手掌,示意自己没拿家伙。
“林小雨让我在这里等你。她说你会在凌晨到达。我没其他问题要问。”
顾寒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里面找出点撒谎的痕迹。
但这人的眼神太平静了,平静得有点假。
“林小雨让你来的?”顾寒终于开口了,嗓音压得很低。
“对。”
影子A点了点头,“我只是来确认你会来。以及,告诉你一件事。”
“说。”
“她的原话是——”
影子A稍微停顿了一下,像是在背诵一段早就烂熟于心的课文,“‘告诉他——当你开始看到那个编号时,你就已经在这条线上了。’”
C-06。
这就是那个编号。
顾寒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说得太狂了。意思就是,从你被贴上这个标签开始,你就已经成了这盘棋里的一颗棋子,想跑?没门。
“还有吗?”顾寒问。
“没了。”
影子A说完这两个字,也不等顾寒回应,直接弯下腰。
他的动作很快,伸手就把地上那盏工作灯给摁灭了。
啪嗒。
仓库里瞬间陷入了一片漆黑。
只有卷帘门外透进来的那点星光,勉强勾勒出周围的轮廓。
顾寒猛地后退一步,背部紧贴着墙壁,耳朵竖了起来。
脚步声。
很轻,但很有节奏。
影子A没往门口走,而是朝着仓库后面那个用来运货的后门去了。
“吱呀——”
那是老旧合页摩擦的声音。
接着是一阵风灌进来的声音。
然后是引擎启动的动静。
那是一辆停在后面的车,引擎声很低沉,听着像是做了降噪处理。
车子发动后,很快就没入了夜色里,朝着南边去了。
顾寒没追。
他站在黑暗里,大概过了十秒,才慢慢走到门口。
外面的风比刚才更冷了。
他摸出手机,打开手电筒,晃了一下那个所谓的影子A刚才站的地方。
地上除了那盏已经熄灭的工作灯,什么都没有。
连个脚印都没留下。这地面的灰尘太厚了,踩上去就是个坑,但这人站了半天,竟然没留下什么明显的印子。
顾寒把工作灯踢到一边,举着手机往仓库角落里照。
这仓库里空得能饿死老鼠。
但在最里面的那个墙角,放着一张断了腿的旧木桌。
桌上有一支那种最便宜的水性笔,还有一张卷了边的旧地图。
顾寒走过去,把那张地图拿起来。
那是一份临川市2010年的规划图。
上面密密麻麻地标着各种红圈和蓝线。
顾寒没细看,直接掏出手机,“咔嚓”拍了一张照片。
做完这一切,他看了一眼时间。
2:05。
该撤了。
顾寒把地图原样放回桌上,转身走出了仓库。
那个卷帘门依旧半开着,像是一张没闭紧的嘴。
他在路边那个枯草堆里把自行车拎了出来,推着走了大概两站地,才到了那个24小时运营的夜班公交站牌。
这会儿正好有一辆那种通宵运营的夜班车停在那。
顾寒投了两枚硬币,上车。
车上没人,就司机和一个在最后一排打瞌睡的大爷。
顾寒在中间那个单人座坐下,把车窗开了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吹得人脑仁疼。
他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手机。
屏幕亮了一下。
一条新消息,显示时间是凌晨2:08。
发信人:林小雨。
顾寒点开。
那是一段纯文字,看着像是那种系统自动生成的摘要:
“C-06目录中的‘林涛’文件更新了一条注释。添加时间为今天凌晨1:30。注释内容为:‘备用身份已与2010年临川旧设备仓库维修记录关联,供查阅。’”
顾寒盯着那行字。
凌晨1:30。
比那个影子A在仓库等他的时间还要早半小时。
这就是所谓的“在这条线上了”?
连那个维修记录都被翻出来了。
顾寒把手机屏幕摁灭,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倒退的路灯。
他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借着手机微弱的背光,在最后一页刷刷地写下了一行字:
“2010年·临川旧设备仓库·维修记录·备用身份关联。”
写完,他把本子塞回兜里。
车窗外,旧街区的那个路口已经隐约可见了。
顾寒把帽子往下一压,闭上了眼。
“那个仓库……”
他在脑子里,把刚才看到的那张地图的轮廓又过了一遍。
那个红圈,画的好像就是刚才那个B-12。
而那个蓝线……
好像是从那个仓库一直延伸到了市中心的一家医院底下。
车子猛地一颠。
顾寒睁开眼。
那家医院,就是林小雨之前住的那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