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一点鱼肚白,那种惨白惨白的颜色,看着跟医院里的床单似的。
顾寒一宿没合眼。
他回到安全屋的时候,也就凌晨四点多。屋里那股子霉味儿还没散,他也没心思开窗,随手把那个黑皮本子往桌上一扔,整个人陷进那个瘸了腿的沙发里。
脑子里跟走马灯似的,全是昨晚那个“影子A”的话,还有林小雨那条准点到达的短信。
“当你开始看到那个编号时,你就已经在这条线上了。”
这话说得挺狂。
顾寒摸出烟盒,空的。
“操。”
他骂了一句,把空烟盒捏成个纸团,准确地扔进了墙角的垃圾桶。
他在桌上扒拉了两下,找出那个印着“2010年·临川旧设备仓库·维修记录”字样的笔记本页面。
这事不对劲。
林小雨那边更新个目录,轻飘飘一句话,就把年份定格在了2010年。那一年,他老爹顾卫明还在龙骨号上当他的工程师,那个所谓的“E-1号舱”也还没变成一堆废铁。
顾寒搓了搓发僵的脸,拿起那个一次性手机,给大伟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五六声才接通。
“老顾,你是不是属夜猫子的?这才几点啊……”
大伟在那边的声音跟含了块热红薯似的,听着还没醒透,“我刚把那堆破代码理顺,正准备补个觉呢。”
“补觉留着晚上补。”
顾寒没工夫跟他扯皮,“查个东西。临川旧设备仓库,2010年度的维修记录。越细越好,特别是那种手写的备注。”
“2010年?那仓库早报废了吧。”
大伟打了个哈欠,键盘声稀稀拉拉地响了两下,“那地方后来被那个纺织厂兼并过,档案乱得跟一锅粥似的。你是要查具体的设备台账?”
“对。重点找‘SE-02备用单元’这个条目。”
顾寒盯着桌上那个本子上的记录,“这应该是个设备编号。”
“行吧,行吧,你是老大你说了算。”
大伟叹了口气,“给我半小时,我得先把你那个破系统给绕过去,不然还没进档案库就被防火墙给拦了。”
顾寒挂了电话。
他从兜里摸出那张在仓库拍的照片,那是张旧地图。
上面的红圈画得歪歪扭扭,那个蓝线一直延伸到医院。这线条看着不像是打印上去的,倒像是有人随手拿笔勾出来的。
这勾线的人,手法跟那个“影子A”不一样,太随意。
更像是一种……留个记号的习惯。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
大伟这回没打电话,直接发过来一张扫描件,还有一段语音。
顾寒点开语音。
“找到了,真在那堆废纸里藏着呢。”
大伟的声音听着精神了不少,估计是看到真东西了,“这是一份年度设备检查记录。条目就是你要的‘设备编号:SE-02备用单元’。这记录本身挺正常的,就是那种例行公事的检查表。但有意思的是,它有个手写备注栏。”
顾寒把那张扫描件点开,放大。
屏幕上是一张泛黄的表格纸。
表格的最右侧,有个“备注”栏。那里面的字迹是蓝色的,那是那种老式圆珠笔写出来的颜色,时间久了,油墨都洇到了纸纤维里。
字迹工整,但笔锋很硬。
顾寒盯着那行字,眼皮跳了一下。
这字他认得。
以前他在家里翻老爸的旧书时,见过无数次这种字体。
顾卫明。
“备注栏写的啥?”
大伟在那头絮絮叨叨,“我看着像是一组乱码,但又像是坐标。但我拿现在的GPS系统比对了一下,对不上号啊。这经纬度的格式,跟咱们现在用的标准不一样。”
顾寒没说话,手指在屏幕上划拉了一下,把那张图放大到最大。
那是一组数字:
N: 31°14'52",E: 121°29'33"。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SE-02,深埋。
“这不是乱码。”
顾寒声音有点哑,“这是老式测绘坐标。90年以前的老测绘局用的那种编码规则,后来才改的新标准。我老爹那会儿在单位填表,一直用的都是这套老规矩。”
“你老爹?”
大伟愣了一下,“你是说这字是顾卫明签的?”
顾寒把视线移到表格的最左下角。
那里有个“检查人签字”的空格。
上面签着两个字:顾卫明。
签字的时间是2010年3月。
“没错。”
顾寒深吸了一口气,“这记录是真的。他在那儿待过,而且还在那个备用单元里留了点东西。”
“这就有点邪门了。”
大伟在那边敲了几下键盘,“我刚才查了一下那个仓库的产权变更。2010年那会儿,那地方名义上是纺织厂的仓库,实际上已经租给了一家物流公司。但这物流公司的法人……”
“是谁?”
“是个空壳。注册资金才十万块,而且这公司就在那一年注销了。等于说,你老爹去检查的那个月,那个仓库的归属权正好处于‘真空期’。”
真空期。
这就意味着没人管,也没人查。
是个藏东西的好地方。
顾寒看着那组坐标。
这坐标指向的位置,并不在仓库的主体建筑里。根据那个方位角算,它应该是在仓库南侧,那片早就被荒草淹没的空地下面。
“大伟,把原图给我发过来。”
顾寒说,“我要看看细节。”
“发过去了。还有个事儿,这记录上没盖‘保密’或者‘限制’的章。它就那么混在一堆修马桶、换灯泡的记录里,要是没人特意翻,根本发现不了。”
大伟顿了顿,“老顾,这会不会是个陷阱?林小雨让你查这个,是不是算准了你能认出你老爹的字?”
“是不是陷阱,去了就知道。”
顾寒没那个闲工夫去猜林小雨的心思。
他现在的目标很明确。
2010年3月,父亲去过那个仓库,在SE-02备用单元留下了一个坐标。
而现在,林小雨把这把钥匙递到了他手里。
这不仅是线索,更像是某种交接。
顾寒把那张扫描件保存,然后打开相册,翻到刚才那张照片。
他把照片放大到角落那个旧木桌的位置。
刚才因为光线暗,没注意看。
现在仔细一看,那张旧木桌的桌腿边上,好像贴着个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小小的金属牌,上面刻着一行小字:SE-02。
顾寒眼神一凝。
原来那仓库里剩下的那点东西,就是给他留着的。
“SE-02备用单元……”
顾寒低声念叨着。
他又把目光落回那张扫描件上。
在备注栏的最底下,纸张边缘的地方,有一块地方颜色稍微有点深。
那是铅笔写的字,后来被人用橡皮擦过,但没擦干净。
顾寒调整了一下手机的屏幕亮度,侧着角度看那道浅浅的压痕。
那是一行极小的字,如果不仔细看,很容易当成是纸张的折痕。
“此坐标对应位置的地下区域,有一段旧管道。于E-1号舱建造期间铺设,未被后期改造覆盖。”
E-1号舱。
顾寒的脑子嗡了一下。
龙骨号的核心舱室。
父亲在2010年,把龙骨号的一部分管道,接到了临川旧仓库的地下?
这哪是维修记录,这分明就是一条走私通道的施工图。
顾寒猛地站起身,椅子被撞得“哐当”一声。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抓起桌上的手电筒和螺丝刀。
“大伟,谢了。”
顾寒一边说一边往外走,“我要去趟现场。那个坐标,我要去验验货。”
“哎?现在?天还没亮透呢。”
“没亮透才好办事。”
顾寒推开门,那股清晨的冷气扑面而来。
他看了一眼巷子口。
那个卖早点的摊子还没出摊,路边蹲着一只流浪狗,正对着那堆垃圾发呆。
顾寒紧了紧领口,大步走进了晨雾里。
“这种老管道,入口肯定被藏起来了。”
顾寒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那个影子A既然能找到那个仓库,说明那地方现在是通的。但我得走那条‘不通’的路。”
他摸了摸兜里的那张折叠起来的地图。
上面那个蓝线终点是医院,起点是仓库。
如果那条管道还在,那这就是一条直通地下的血槽。
顾寒走到巷口,伸手拦了一辆刚准备出车的出租车。
“师傅,去旧工业区。”
“那么远?得嘞,您坐稳了。”
顾寒靠在后座上,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的街道。
他在笔记本上,重重地划掉了那个“C-06”的标签,然后在下面写了一行新的:
“2010年·SE-02·顾卫明·地下管道·龙骨号遗骸。”
写完,他合上本子,眼神冷了下来。
不管林小雨想干什么,只要这线索是老爹留下的,他就得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