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工业区的风里带着股铁锈味,那是几十年积下来的老味儿,怎么吹都散不掉。
顾寒没让出租车往里进。
那种破地儿,底盘低点的轿车进去就得趴窝,再加上那个出租车司机那一脸“你是不是来销赃”的怀疑眼神,看着就让人心里犯堵。
他在路口下了车,把卫衣的帽子往上一扣,顺着那条开裂的水泥路往里溜达。
手里那个老式坐标,换算成现在的定位,也就是个大概其。
顾寒也没指望能像导航一样把他领到井盖边上。这地方早就变样了,以前的路早就被荒草吃了,剩下的只有那些像墓碑一样戳在地上的烂厂房。
他掏出那个黑皮本子,对着上面画的那张草图看了看。
“仓库南墙往外推两百米……”
顾寒嘴里叼着根没点的烟,用脚步量着距离。
南墙那边是一片乱坟岗子似的荒地,草长得比人高,里面还夹杂着些烂砖头和断了的预制板。
走了大概五分钟,顾寒停住了脚。
前面有棵歪脖子柳树,树干上让人砍了一刀,留下了个泛白的疤。
顾寒蹲下身,在那树根底下的草丛里扒拉了两下。
“就这儿了。”
这地方是个不起眼的土包,上头长满了那种拉拉秧子,看着跟周围的荒地没啥两样。但要是仔细看,这土包的形状太规矩了,圆滚滚的,不像自然形成的。
顾寒也没带什么专业工具,就从路边捡了根生锈的钢筋棍儿。
他也不嫌脏,蹲在那开始顺着土包的边沿掏土。
“刺啦——”
钢筋划过土层,碰到了硬东西。
那种声音跟划在石头上不一样,闷闷的,带着点金属特有的回音。
顾寒手上加了把劲,把上面的浮土一层层刮掉。
大概过了十来分钟,一个圆盘大的铸铁盖子露了出来。
上面的锈挺厚,但这铁够沉,没让人给盗走。
顾寒用袖子擦了擦盖子中间的位置。
那儿的锈稍微薄点,隐约能看见几个凸起的字。
“E-1·备用”。
字是黑体,铸造的时候就留着的,这风格跟顾卫明那个年代的工业图纸上的字一模一样。
“备用……”
顾寒哼了一声,把手里的钢筋棍儿插进井盖那个不起眼的锁孔里。
这井盖那是真沉。
顾寒咬着牙,胳膊上的肌肉绷紧了,使了吃奶的劲儿才把这铁疙瘩给撬动了一条缝。
“呲——”
一声闷响。
一股子陈年的、带着点发霉味道的空气从缝里挤了出来。
顾寒没急着把盖子全掀开。
他先是把鼻子凑过去闻了闻。
味儿不大。
没有那种下水道里的臭鸡蛋味,也没有死耗子味。就是那种常年不通风的地下室特有的土腥气,夹杂着一点点机油味。
这说明这下面密封得挺好。
顾寒把井盖彻底掀开,推到旁边的草丛里。
底下是个黑幽幽的洞。
阳光顺着洞口打下去,照亮了内壁上的爬梯。那是那种老式的铸铁梯子,直接砌在砖墙里的,看着还挺结实。
顾寒从兜里摸出那个只有巴掌大的手电筒,往里晃了一下。
光柱打在五米深的底面上,那是水泥地,干爽得很。
甚至连点积水都没有。
“这哪是检修井,整个就是个防空洞的入口。”
顾寒嘀咕了一句。
他把钢筋棍儿插回腰带上,抓着爬梯就往下出溜。
铁梯子冰凉,抓在手里有点粘手。那上面的防滑纹都快磨平了,也不知道当年有多少人从这儿上上下下。
脚底板踩实了地面,发出“啪嗒”一声。
顾寒举起手电筒,把这地下空间扫了一圈。
这是个垂直通道的底部,大概两米见方。正前方就是个黑漆漆的洞口。
那就是管道。
顾寒走过去,拿手电筒往里照。
管道直径大概一米二,个子高的人得弯着腰才能过。里面四壁都是水泥抹的面,看着光溜溜的,上面连个裂纹都没有。
这就有点神了。
这地方少说也有几十年了,水泥居然没裂,也没起皮。
顾寒伸手在管壁上摸了一把。
指头上沾了层薄灰,干松松的。
“干燥,无锈蚀,空气流通正常。”
他在心里默念着这几个词。
这管道朝向东南。
顾寒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指南针。
东南方向。
如果按着这个走向延伸出去,穿过那片废弃的厂房区,刚好能对上……
市中心那家医院的方位。
“龙骨号,E-1舱,市医院……”
顾寒把手电筒的光关小了点,只留个豆大的亮。
这管道里太静了,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那种静,让顾寒脑子里那根弦稍微松了点。这说明这下面暂时没人,也没那种触发式的报警装置。
他没往里走。
这种地方,一次探明白路数就行。真要进去,那得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还得有人在外面盯着。
顾寒退回通道底部,抬头看了看头顶那方巴掌大的天空。
“得嘞,老爹,这路你是给儿子留好了。”
他抓着梯子,三两下爬了上去。
出了井口,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眯了眯眼。
顾寒没在那傻站着晒太阳。
他先把那沉重的井盖拉过来,按原样盖好。
又把刚才掏出来的土回填回去,把那些拉拉秧子重新铺在那土包上。
做完这些,他又退后几步,从那个土包边上捡了块石头,在旁边那棵歪脖子柳树上又砍了一道痕。
这道痕跟上一次的方向不一样,是个小箭头,指向那棵树的背面。
这是给他自己留的记号,外人看也就是个无聊的小孩砍的印子。
收拾停当,顾寒拍了拍手上的土。
他没马上走,而是往那个旧设备仓库那边走了走。
大概走到离那个土包五十米开外的地方,他停下了。
这地方正好是仓库南墙的死角。
站在仓库墙根底下,或者从那边的窗户往外看,根本瞧不见那个土包的位置。
那一排排荒废的厂房,正好把视线给挡了个严实。
“是个盲区。”
顾寒看着那堵斑驳的红砖墙。
这就是为什么当年选在这个位置开口子。
就算仓库里有人活动,也看不见这边有人在动土。
顾寒把那个钢筋棍儿从腰带上解下来,随手扔进了一边的乱草堆里。
“行了,这地儿算是踩明白了。”
他拽了拽衣领,把那顶卫衣帽子摘下来,露出了那头乱发。
“接下来,就是看这条管子到底通到哪了。”
顾寒一边顺着来时的路往回走,一边从兜里掏出那个一次性手机。
他要给大伟发个信息。
“管道入口已确认。状态完好。方向东南。准备第二套方案。”
按完发送键,顾寒把手机卡抠出来,掰断,扔进了路边那个早就干了的臭水沟里。
那水沟里只有几只癞蛤蟆在跳,也没人会在意这点塑料垃圾。
顾寒紧了紧步子,那股子地下管道里的阴冷气儿还没散,贴在脊梁骨上,凉飕飕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