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街区的下午，空气里总飘着股烧煤球的味儿。
顾寒把卫衣的帽子往下拉了拉，遮住半张脸。他刚从那个旧工业区回来，鞋底上还沾着点那边的黄泥，走在柏油路上，一步一个灰印子。
这一趟没白跑，那个地下入口算是踩实了。
但他心里那根弦反而绷得更紧了。
那条管道太干净，干净得不像是个废弃了几十年的鬼地方。
前面就是安全屋所在的那个巷子口了。
顾寒没急着往里拐，他在街角的杂货铺那儿停了一下，装作看门口挂着的那些廉价拖鞋，眼神却顺着玻璃门的反光，往马路对面扫了一圈。
对面停着一辆黑车。
那是一辆老款的大众，漆面有点暗，没什么光泽。
这种车在旧街区不显眼，扔路边一个月都没人多看一眼。
但顾寒多看了两眼。
这地方现在的气温也就二十度出头，阳光不算毒辣。那车停在树荫底下，引擎盖的位置却有点不对劲。
空气在那上面似乎有点扭曲，像是刚熄了火，还带着余热散出来的那种热浪。
这车刚停不到二十分钟。
顾寒手里把玩着一个打火机，那是他在路边捡的，没气了，但他喜欢拿在手里转。
他转过身，顺着马路牙子往外走了几步，路线刚好经过那辆黑车的副驾驶侧。
车窗没关严，留着条缝透气。
顾寒经过的时候，没停车，步速一点没慢，就像是个路过的闲人。
但他那一瞥的眼神，就像带了钩子。
后座上扔着个东西。
黑色的，折叠得整整齐齐，看着像是个普通的带子。
那是根止血带。
而且是医用级的乳胶止血带，上面那个金属的卡扣，反着光，亮得刺眼。
顾寒心里咯噔一下。
这玩意儿他熟。
在E-12那份关于“医生”的档案里，这玩意儿是标配。
那个被称为“医生”的杀手，喜欢用这种东西勒断人的气管，或者直接把人的四肢给扎死。
“有点意思。”
顾寒走到街角那个还在营业的公共电话亭，身子一闪，钻了进去。
那个把手里的打火机往台子上一扔，拿起了听筒。
听筒里有一股子发霉的味道。
他拨通了那个一次性号码。
“喂。”
大伟的声音有点懒散，“老顾，你这一上午动静不小啊，又是仓库又是管道的。”
“少废话。”
顾寒压低了声音，“查个车。黑色大众，临川本地牌，车牌号……”
他把刚才扫到的那串数字报了上去。
“就在旧街区西口的转角那块。这车刚停不久，引擎盖还热着。”
“行，等着。”
大伟那边敲键盘的声音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你怀疑这车有问题？”
“后座有条止血带。”
顾寒盯着电话亭玻璃外面的街道，“看着像‘医生’那路货色用的。”
“止血带？”
大伟那边的动静停了一下，接着是一阵更急促的键盘声，“这车登记在一家医疗器械公司名下。临川康源医疗器材。这公司是个皮包公司，注册地址跟咱们之前查到的暗夜后勤系统那个地址是同一个片区。”
“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
顾寒冷笑了一声，“这车是谁在开？”
“近期的使用记录显示，这车是个黑户，没挂在具体人名下。但是……”
大伟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我刚才查了一下它的GPS轨迹。这车这几天在临川市区转悠的地方，跟你最近两天的活动范围，重合率高达百分之八十。”
顾寒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
“重合？”
“对。昨天你在那个旧茶餐厅见林小雨的时候，这车就在两条街以外的停车场。今天上午你去旧工业区，这车也在那个方向的高速路口出现过。”
大伟咽了口唾沫，“老顾，这车就是在跟你的点。而且跟得很紧。”
顾寒没说话。
这哪是跟得紧，这简直就是把眼睛贴在他后脑勺上了。
“还有个事儿。”
大伟接着说，“刚才那个康源医疗，我顺着股权往下挖了一层。它背后的大股东，是个海外离岸公司。那个公司的代码，跟咱们之前查到的‘零号’名下的几个空壳公司，有过资金往来。”
“零号……”
顾寒眯起了眼睛。
零号的人，那是暗夜组织里最狠的那一拨。
那个“医生”，就是零号手底下的尖刀。
“行了，我知道了。”
顾寒挂了电话，把那个没气的打火机揣进兜里。
他走出电话亭，没往那辆黑车那边看，反而顺着街道的另一侧，往安全屋的方向走。
这车既然在这里，那就说明人也在附近。
那个“医生”，肯定没走远。
顾寒走得不快，甚至有点闲庭信步的味道。
他在路过一个公交站台的时候，脚步稍微顿了一下。
那个站台是个老式的铁皮棚子，站牌上的字都快磨没了。
站牌底下站着个人。
是个男的，穿着件深色的夹克，看着挺精干。
这人挺怪。
别的等车的人，要么看手机，要么看来车的方向。
但这人，背对着街道，脸几乎要贴到站牌上，像是在研究那上面的公交线路图。
但这都什么年代了，谁还在这儿死盯着站牌看？
而且，这站牌就在安全屋那条巷子的斜对面。
只要这人一回头，就能把巷子口看得一清二楚。
顾寒没有停步。
他连眼神都没往那边偏一下，就这么大摇大摆地经过了公交站台。
一阵风吹过，把那人的夹克后摆吹得鼓了起来。
顾寒眼角的余光瞥见，那人的右手一直插在兜里，那个口袋的位置，鼓鼓囊囊的，形状有点像是个折叠式的刀具盒。
“这哪是看站的，这是看门的。”
顾寒心里跟明镜似的。
他走过站台，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小巷子。
这巷子不是回安全屋的路，但他得绕一下。
他得确认一下，这人是死的，还是活的。
如果是活的，那他能不能把他变成死的。
顾寒一边走，一边把那个别在腰后的螺丝刀摸了出来，顺手把袖口往上挽了挽。
“既然都跟到门口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