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在那个狭窄的巷子里绕了三圈。
那个穿深色夹克的男人还在公交站台那儿站着,姿势都没变过,跟个木桩子似的。
“行,你想守株待兔,我就给你来个灯下黑。”
顾寒冷哼一声,趁着那男人回头看了一辆路过的运渣车,身子一闪,钻进了旁边那栋烂尾楼的一楼。
这栋楼跟后面的荒地是通的。他七拐八拐,绕开了那个公交站台的视线范围,重新回到了那个被荒草掩盖的检修井附近。
确认四周没人,那辆黑车也没动静,顾寒才迅速扒开土层,掀开井盖,钻了进去。
“哐当。”
井盖合上的声音在头顶闷闷地响了一声。
顾寒打开手电筒,顺着那个直径一米二的管道往前照。
“两点整。”
他看了一眼表,把呼吸调整了一下。
这管道的高度让人很别扭。
站直了不行,头撞顶。爬着又太慢。
只能半蹲着身子,像个半大的虾米一样往前挪。
“这哪是人走的道,这是给耗子修的高速公路吧。”
顾寒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
管道里很干,只有那种陈年的灰尘味。
脚底下的水泥地很硬,每走一步,脚步声都在这封闭的管子里回荡,听着像是有另一个人在后面跟着。
为了省电,顾寒把手电筒的光圈调小了。
光柱像是把刀,把这几十年的黑暗给剖开。
走了大概三个小时。
顾寒觉得两条腿都快不是自己的了,膝盖那个位置酸得要命。
汗水顺着脊梁骨往下流,衣服都黏在身上。
“这路也太长了点。”
他停下来,扶着管壁喘了口气。
就在这时候,手电筒的光扫到了前面的管壁。
原本笔直的管壁,在这里出现了一个明显的弧度。
大概右偏了十五度。
“拐弯了。”
顾寒打起精神,继续往前挪。
又走了大概一个小时。
前面的空气好像稍微流通了一些,带着点极淡的霉味。
顾寒把手电筒往前一晃。
光柱打到了一堵砖墙上。
到了。
管道的尽头是一个拱形的砖门,大概一米五宽,看着像是那种老式防空洞的结构。
顾寒弯腰钻过那道砖拱。
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大概十五平米的砖砌空间。
比管道里高多了,顾寒终于能站直了身子。他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腰,举着手电筒把这个空间扫了一圈。
地上很空。
正中间有一个长方形的混凝土基座,上面有四个螺栓孔,黑漆漆的,像是张开的大嘴。
那规格,跟他在档案里见过的SE-02底座一模一样。
“设备拆了,基座留下了。”
顾寒走到墙边。
南侧的墙壁上,挂着一块锈得掉渣的铜牌子。
手电筒的光打上去,上面的字还能勉强辨认:
“海德博士·神经遗传学实验室·1998年。”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1998年·设备安装完成。”
“海德博士……”
顾寒念叨着这个名字。
这名字他在哪听过?好像是在那个关于“零号”的传言里,或者是更早的一些旧报纸上。
神经遗传学。
这词儿听着就不像是什么正经学科。
顾寒转过身,视线落在角落里。
在南侧墙角的地面阴影里,有个方方正正的东西。
那是一块大概三十厘米长、二十厘米宽的包裹。
上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灰,但这灰看着有点整,不像是自然落下的,倒像是被人特意用防水蜡纸包好了放在那的。
顾寒蹲下身,用袖子擦了擦表面。
果然是蜡纸。
那种老式的、用来包裹精密仪器的防水纸。
他小心翼翼地把那个包裹拿起来,掂了掂,不重。
打开蜡纸的折口,里面是一个泛黄的档案盒。
盒盖上,用黑色的水笔写着一行字:
“共觉遗传学·1960-1990年·家族数据。”
顾寒的手指在那行字上停住了。
这字迹他太熟了。
那种略显潦草、但笔锋极其有力的风格,跟他老爹顾卫明的笔记一模一样。
顾寒深吸了一口气,打开了档案盒。
里面是一叠厚厚的纸张,大概有二十页。
纸张的边缘已经脆了,稍微一碰就掉渣。
顾寒不敢用力翻,只能小心翼翼地揭开第一页。
那是一张表格。
横轴是年份,从1960年开始。纵轴是家族代号。
里面密密麻麻地填着各种数据:基因标记、反应阈值、还有那种奇怪的“同步率”参数。
这格式,跟他祖宅地下室里翻出来的那些旧记录完全一致。
顾寒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的日期定格在1990年。
在这一页的底部,有一行手写的备注,墨迹比正文要新一些:
“1990年·海德博士离开前将数据移交至旧设备仓库备用管道终端。”
“移交……”
顾寒盯着那两个字。
原来这些东西,不是被遗弃的,是被“移交”过来的。
老爹在2010年修那个所谓的“SE-02备用单元”时,其实是在维护这个藏数据的地方?
“共觉遗传学……”
顾寒嘴里嚼着这几个字。
如果这东西是真的,那这就意味着,这种所谓的“思维同步”,或者“共觉”,是可以被遗传的?
甚至是可以被记录的?
顾寒合上档案盒,把它重新包回蜡纸里。
他没有带走。
这地方太隐蔽了,如果把东西带走,万一有人来检查,就会发现这里暴雷了。留在这里,反而是一个长期的保险箱。
他站起身,把档案盒放回原来的墙角,还特意用那层薄灰盖了盖,恢复原状。
“行了,老爹,东西我看过了,地儿我也记住了。”
顾寒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看了一眼手表。
下午六点半。
回去还得四个小时。
“得,今晚又是个通宵。”
顾寒关掉手电筒,只留了一点微弱的光,转身钻回了管道。
回去的路比来的时候更难熬。
因为这会儿体力透支了。
顾寒半蹲着身子,一步一步地往回挪。
大概走了两个小时。
管道里的风声稍微变了变。
顾寒本来想都没想地往前走,但那一瞬间的气流变化让他停住了脚。
“嘶——”
有个风口。
他回过头,把手电筒往左侧的管壁扫去。
在大概腰部的高度,有一个不起眼的破口。
那是一个侧向通道的入口。
只有大概0.8米宽,比主管道还窄,黑漆漆的,像是个没长开的耗子洞。
刚才进来的时候,因为只顾着看前面的路,加上光线昏暗,他居然没发现这个口子。
顾寒凑过去闻了闻。
里面吹出来的风,带着股更浓重的土腥味。
“这是通哪的?”
顾寒犹豫了一下。
他没进去。
这地方要是进去了出不来,那就真交代在这儿了。
而且,他的目标是确认那个档案盒的位置。
现在目的达到了。
这个侧洞,是个意外,也是个隐患。
顾寒掏出那个黑皮本子,借着光,在上面飞快地画了个草图。
标记了这个侧洞的位置:距离主入口约两小时路程。
“下次带足了装备再来探。”
顾寒合上本子,没再停留。
他转过身,继续沿着主管道往回走。
脚底下的水泥地像是永远走不到头。
顾寒咬着牙,脑子里一直回荡着那个名字。
海德博士。
1998年。
“如果海德博士是那个组织的头儿……”
顾寒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琢磨,“那老爹把数据藏在他以前的实验室里,这不就是往枪口上撞吗?”
除非……
除非这数据就是唯一的保命符。
或者是,唯一的证据。
顾寒深一脚浅一脚地回到了检修井底下。
抬头看着那个方方正正的井口,外面的天光已经暗下去了,只剩下一点深蓝色的余晖。
他抓住爬梯,往上爬。
推开井盖的那一刻,凉风灌了进来。
顾寒爬出井口,迅速把盖子盖好,用脚踩了踩土,把痕迹抹平。
他看了一眼远处。
那辆黑色的轿车还在吗?
顾寒摸了摸腰后的螺丝刀。
“希望那个‘医生’还没下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