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街区的清晨,雾气总是赖着不走,跟那层地上的油垢似的,黏糊糊地挂在半空。
顾寒起得早。
昨晚那一趟管道走得他浑身酸疼,特别是膝盖,那种阴冷劲儿像是钻进了骨头缝里。
他从那间临时安全屋出来的时候,大概是七点半。
街上的铺子大多还没卸门板,只有那个卖豆浆的老头在那儿支棱着锅。
顾寒没买早点,他现在脑子里装的事儿太多,没胃口。
他沿着街道往北走,那是去旧街区深处的路。
走了没多远,那种感觉又来了。
就像是后脑勺上长了只眼睛,那种被人盯着的不适感,顺着脊椎骨往上爬。
顾寒没回头,步子也没停。
他把手揣在兜里,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把折叠刀的刀柄。
前面的路口有个废弃的公交站台,站牌都锈得看不清字了。
就在顾寒快要走到站台旁边的时候,对面马路牙子上,一个人影晃了一下。
那是个男的。
穿着件白大褂。
不是那种医生出门诊穿的白大褂,而是一种类似实验服的款式,扣子扣得严严实实,看着有点扎眼。
在这灰扑扑的旧街区,这一抹白,刺眼得很。
顾寒眼皮跳了一下。
这人从马路对面径直走了过来,步子不快,但每一步踩在地上都像是量过一样,稳得不像话。
顾寒没动,依旧保持着原本的步速。
两人就在那个公交站台前头,大概三米远的地方,停住了。
隔着这一小段距离,顾寒看清了那人的脸。
三十来岁,脸有点长,没啥表情。
那双眼睛看着顾寒,不带任何感情色彩。
就像是在看一个坏掉的零件,或者是一份等着处理的标本。
那人没废话,也没掏什么家伙。
他就那么站着,嘴唇动了动:
“你的眼睛看东西是不是开始模糊了。”
声音不高,平铺直叙的调子。
顾寒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他熟。
在E-12档案里,那个被称为“医生”的杀手,每次在接触目标之前,都会说这么一句。
这不是问候,这是诊断。
一种确诊。
顾寒没搭茬。
他紧紧盯着那人的胸口位置,那是标准的“医生”站位。
顾寒的手在兜里握紧了刀柄,但他没动。
对方既然敢这么直接走上来,说明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而且,这人说得没错。
这两天,顾寒确实觉得视力有点不对劲。
有时候看着东西,边缘会泛起一圈虚影,像是信号不好的老电视。
“怎么?不想回答?”
那个“医生”见顾寒没说话,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那笑意比哭还难看。
“我没别的意思。”
那人接着说,“我只是来确认一下症状的时间节点。”
“这有助于我们判断,你到底什么时候会彻底‘坏’掉。”
顾寒依旧没说话。
他甚至屏住了呼吸,在计算这人说话的空档,能不能一刀扎进他的颈动脉。
“行了。”
那个“医生”似乎看穿了顾寒的想法,往后退了半步,“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但我今天不收诊费。”
说完,他也没等顾寒回应,直接转过身,顺着街道往北走了。
步速大概是一分钟九十步。
不快不慢,连一点慌张的意思都没有。
顾寒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雾气里。
大概过了十秒钟。
顾寒左右扫了一眼,确认周围没有什么尾巴,也没有埋伏。
“妈的。”
他低声骂了一句,把兜里的手松开,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种被人拿捏住命脉的感觉,真他妈的让人不爽。
他拿出那个黑皮本子,飞快地记了一笔:
“接触确认。代号:医生。特征:白大褂,步速90/分。对话内容:视力模糊。结论:症状已被监控。”
写完,顾寒合上本子,继续往前走。
这回他走得更急了。
那种压抑感让他喘不上气。
大概走了五分钟。
路边有个那种绿色的铁皮垃圾桶,漆皮掉得差不多了,露出生锈的铁皮。
顾寒路过的时候,眼神一扫。
垃圾桶顶上,放着个东西。
那是一件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外套。
就是刚才那个“医生”身上穿的那件。
顾寒停下脚。
他没去碰那件衣服。
他只是看了一眼。
那衣服空荡荡地摊在那,袖子垂下来,看着就像是刚才有个人就在这儿被扒了皮,直接融化在空气里了。
顾寒没去翻那衣服兜里有没有什么线索。
这种时候,谁碰谁倒霉。
指不定那上面涂了什么生化试剂,或者是个什么定位标记。
“得嘞,这就是个信号。”
顾寒把视线收回来,把手揣回兜里,压低了帽檐。
“告诉我不光是被盯上了,还得随时准备‘入土’是吧?”
他绕过那个垃圾桶,脚下的步子没停。
那种皮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在这空旷的街道上传出去很远。
顾寒抬起头,看了一眼前面的路口。
那里的红绿灯坏了,一直闪着黄灯。
“那我就再看看,到底是谁先‘坏’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