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干净，旧工业区那片荒地上全是湿漉漉的露水。
顾寒也没走正门，熟门熟路地摸到了那个藏在枯草堆底下的检修井。
他把那个沉得要死的井盖掀开一条缝，顺着那条缝隙闻了闻。
一股子土腥味，还是老样子。
“得嘞，今儿个又得跟耗子作伴了。”
顾寒嘴里嘟囔着，也没多犹豫，把背包往肩上一甩，顺着那个生锈的爬梯就溜了下去。
井盖在他头顶合上，那一瞬间，世界都安静了。
顾寒打开手电筒，光柱在那条一眼望不到头的水泥管子里晃了一下。
还是那条路。
前两天刚走过，地上那层灰甚至还没完全盖住他之前留下的脚印。
顾寒没急着快走。
他稳了稳心神，按照那个“吸气四秒、呼气四秒”的节奏调整了一下呼吸。
脑袋里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稍微松了点。
上次那种偏头痛差点没把他折磨死，这回他学乖了，没那个本钱再硬撑。
“向南，向南。”
顾寒一边走，脑子里一边过着林小雨那张卡片上的话。
“预留转向口……没记录的位置……”
这丫头，说是带路，其实就是给个谜面，谜底还得自己去解。
管道里很干，脚步声在那封闭的空间里回荡，听着像是有人在后面跟着似的。
顾寒也没回头，他现在的感知能力比之前那种“全开”的状态要稳得多，周围哪怕有只耗子打个喷嚏，他都能听见。
走了大概三个小时。
这腿肚子开始有点转筋了。
管道前面的黑暗里，隐约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顾寒停下脚步，把手电筒的光调小了点，贴着管壁慢慢往前摸。
这是个“丁”字路口。
主通道还在往前延伸，直通那个所谓的海德博士实验室。
但右手边，多出来一个黑窟窿。
顾寒把光打过去。
那是一个大概八十公分宽的侧向通道，比主管道窄了一大截，看着就憋屈。
最关键的是，那个洞口本来是被一层水泥封死的。
但这会儿，那层大概两厘米厚的水泥板被人给敲开了。
碎裂的水泥块散在地上，断口处露着那种青灰色的茬口，看着挺新。
顾寒蹲下身，伸手在那茬口上摸了一把。
有点扎手，还没落灰。
“三天，顶多五天。”
顾寒捻了捻手指上的灰，“这是刚敲开的啊。”
看来林小雨这准备工作做得挺足，生怕他嫌路窄不想钻似的。
他站起身，也没那个闲工夫去研究这水泥标号多少，直接一猫腰，钻进了那个侧道。
这侧道比主管道难走多了。
顾寒一米八几的大个子，全程得弯着腰，那滋味，就像是被塞进了罐头盒里。
“这路要是通向什么好地方，倒也罢了。要是通向个化粪池，非得找林小雨拼命不可。”
顾寒一边走，一边在心里骂骂咧咧。
这侧道也是水泥浇筑的，但这水泥明显比主管道那边的要新一点，应该是后来加的扩建工程。
走了大概八百米。
前面没路了。
一扇铁门挡在那儿。
那是扇老式的钢制门，上面的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那种红褐色的锈底。
门把手上缠着一圈胶布，看着挺扎眼。
顾寒凑过去，伸手在那胶布上捏了一下。
胶布表面有点粘手，说明这地方虽然没人住，但空气还算流通，湿度不小。
他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
没动静。
又凑着门缝闻了闻。
没臭味，反倒是有股子那种医院走廊里特有的消毒水味儿，淡淡的，直往鼻子里钻。
“有点意思。”
顾寒没急着开门。
他把手电筒关了，把眼睛贴在门缝上往外看。
借着门缝透进来的一点微弱光亮，能看见外面是一条走廊。
铺着那种浅色的瓷砖，白花花的，看着挺晃眼。
走廊顶上的灯亮着，发出那种冷白色的光，死气沉沉的。
没看见人影。
顾寒稳了稳神，手握住那个旋转门把手。
“咔哒。”
一声轻响。
门开了。
顾寒没把门全推开，只留了个能侧身出去的缝。
他像条泥鳅一样，一下子滑了出去，反手就把门给虚掩上了。
走廊里的空气比管道里凉快多了。
那种冷气，像是从地底下渗出来的。
顾寒贴着墙根，脚底下踩着瓷砖，一点声儿都没有。
他扫了一眼这走廊。
大概十米长，两边墙上开着好几个门洞。
那些门洞里也是黑洞洞的，没有门扇，只有那种铁栅栏门。
“这哪是仓库，这分明是个牢房啊。”
顾寒心里咯噔一下。
他没敢往深处走，先挨个门洞往里瞄。
第一个门洞里是个空屋子。
第二个也是。
走到第三个门洞的时候，顾寒停住了脚。
这间屋子不大，顶多八个平方。
一张铁床，一把椅子。
那椅子上坐着个人。
是个男的，看着四十来岁，穿着件灰扑扑的病号服。
他就那么背对着门口坐着，一动不动。
顾寒屏住呼吸，把手里的折叠刀摸了出来，但是没亮刃。
他试探性地往前挪了一步，脚底下的瓷砖发出轻微的摩擦声。
那男的没动。
连头都没回一下。
那种僵硬的坐姿，看着不像是个活人。
顾寒皱了皱眉，喉咙里轻轻咳了一声。
“咳。”
声音不大，但在这种死寂的走廊里，跟炸雷一样。
那男的还是没反应。
顾寒把手电筒摸出来，也没开灯，就那么握在手里当个家伙事儿。
他往前又走了两步，离那个铁栅栏门也就剩不到一米的距离。
直到这时候，他才看清那男的的手垂在身体两边，手腕上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的颜色已经发黑了。
“喂。”
顾寒低声喊了一句，“醒醒。”
那男的像是终于听到了动静。
他的肩膀微微耸了一下。
然后，极其缓慢地，把头往这边转了过来。
那动作僵硬得像是脖子里塞了把沙子。
顾寒的手电筒“啪”地一声亮了。
光束直接打在那人的脸上。
那人的一只眼睛是被纱布蒙着的，只剩下另一只浑浊的眼珠子，在强光下缩了一下。
他看着顾寒，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顾寒正要再问。
那人突然把那只没受伤的手抬了起来，指了指自己的嗓子，又指了指顾寒手里的光。
顾寒把光稍微挪开了一点，没直射他的脸。
“你是谁？”
顾寒压低了嗓子问。
那人费力地咽了口唾沫，嗓子里发出那种破风箱一样的声音：
“别……别开灯……”
他说话断断续续的，像是好几天没沾过水了。
“这里是……亡者的……告解室。”
顾寒一听这几个字，眉头皱得更紧了。
“告解室？”
他往那屋里扫了一眼。
那铁床底下，好像露出一角白色的什么东西。
顾寒没管那男人的阻拦，手电筒的光束直接打到了床底下。
那是一张纸，上面好像画着什么图。
就在顾寒弯腰准备去看那张纸的时候，走廊尽头的那扇铁门，突然发出“吱呀”一声长鸣。
像是有人从外面把门给推开了。
顾寒猛地回头，把手电筒给灭了。
整个人瞬间缩到了那个门洞的阴影里。
那个坐在椅子上的男人，这时候突然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声干涩难听。
“看来……你也收到了……那张卡片。”
顾寒心里一惊，正要伸手去抓那个男人的肩膀问个清楚。
那男人突然把手里的一个东西往地上一扔。
“啪嗒。”
那是一个小小的金属牌子，在黑暗的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