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在管道里猫了大概一刻钟。
那阵脚步声和车轮声彻底没了动静，连那种沉闷的回音都被四周厚实的水泥墙给吃干净了。
他才像是个刚睡醒的猫，悄无声息地从那个侧向通道里探出了头。
走廊里依旧亮着那惨白的灯光，死气沉沉的。
顾寒没急着往里闯。
他先是贴着墙根，溜到了那个控制室的窗户底下。
刚才那张状态表还摆在窗台上，没被人收走。
他探头看了一眼里面，空的。
桌上的显示器还在亮着，屏幕上那些绿色的格子依旧一动不动。
顾寒的眼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键盘旁边的一张便利贴上。
那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几个数字：“0719”。
下面还划了道横线，写着“临时通用”四个字。
“连门锁密码都懒得换，这帮人是真觉得这儿没人能进来。”
顾寒在心里冷笑了一声。
他记住了那几个数字，然后转身摸向了走廊右侧的第一间牢房。
根据刚才那张表，这是间“阶段三”的房。
也就是那个所谓的“已稳定”产品。
顾寒站在那扇铁栅栏门前，透过缝隙往里看了一眼。
那个叫S-07的男人还坐在床边，姿势都没变过。
像是个断了电的机器人。
顾寒深吸了一口气，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待会儿要问的话。
然后，他伸手按在了门边的电子锁面板上。
“0，7，1，9。”
指尖落下，发出四声轻微的“滴”声。
“咔嗒。”
锁开了。
这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有点突兀。
顾寒没管那个，他一把拉开门，也没全开，就留了条能侧身进去的缝。
他的人影刚出现在门口，屋里那个男人的头就极其缓慢地转了过来。
那双眼睛没有焦距，看着像是蒙了一层雾。
顾寒没靠太近。
他就站在离那个男人大概一米五的地方，这是个安全距离。
要是对方突然暴起，他也能有个反应的时间。
“你的编号是什么？”
顾寒开口了，声音压得很平，听不出什么情绪起伏。
那男人盯着顾寒的嘴角，像是在处理这句话的信息。
大概过了两秒钟，他的嘴唇动了。
“D-07。”
声音有点哑，那种声带很久没振动过的感觉。
“入狱日期……2019年3月。标记为……已稳定。”
这一串话说出来，就像是录音机里放出来的，没有语气，没有停顿，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变。
标准的暗夜格式。
顾寒以前在档案里见过这种调调。
那些被彻底洗了脑的家伙，说话就是这个味儿。
“D-07……”
顾寒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代号。
他没接着问别的，而是突然换了个话题。
“我在旧设备仓库检修井的管道里，看到了一个转向口。”
顾寒盯着那个男人的眼睛，语速放慢了，“那个转向口的标记，跟你在告解室外面的墙壁上刻的那道划痕，是一样的。”
话音刚落。
顾寒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变化。
那男人的眼皮，极其细微地跳了一下。
那种像是呼吸暂停一样的静默。
大概持续了1.5秒。
这时间很短，短到普通人根本注意不到。
但在顾寒那个被调教得越来越敏感的感知里，这1.5秒的空白，就像是白纸上的一滴墨水，显眼得很。
在这期间，那男人的视线也从顾寒的脚下，稍微往上挪了一点，落在了顾寒插在兜里的那只手上。
“是个活人。”
顾寒在心里下了个判断。
只要还有这种下意识的反应，就说明脑子还没被彻底搅成浆糊。
那男人很快恢复了那种死板的模样，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却不再是那种录音机的调子了。
“1999年。”
他突然开口，嗓音里带了点像是喉咙里有痰的粗砺感，“有人经过地下通道。留下了记号。”
顾寒眉毛一挑。
“谁？”
“顾卫明。”
那男人吐出这三个字的时候，眼睛里那种浑浊的雾气好像散了一些，“他留下了划痕。我看见了。”
顾寒心里“咯噔”一下。
这人认识老爹？或者说，见过老爹？
“他还说了什么？”
顾寒往前凑了半步。
那男人的眼神重新变得呆滞起来，像是刚才那那一瞬间的清醒只是昙花一现。
“没有。”
那男人摇了摇头，“只有划痕。在通风口下面。”
他说完这句，就闭上了嘴，重新恢复了那种坐在床边的僵硬姿势，像是刚才那几句对话根本没发生过一样。
顾寒盯着他看了几秒。
确认这人像是被掏空了似的，再也榨不出什么油水来。
“行，我知道了。”
顾寒直起身子，眼神在男人脸上又刮了一遍，“我会回来。”
他没再多留，转身退出了房间。
反手把那扇铁栅栏门给拉上。
“咔嗒。”
电子锁重新归位，那个红灯又亮了起来。
顾寒站在门口，没急着走。
他在脑子里把刚才那段对话过了一遍。
D-07。
阶段三。
会对特定信息产生反应。
而且，见过老爹留下的记号。
这地方，果然跟老爹脱不了干系。
顾寒掏出那个黑皮本子，蹲在走廊的墙角底下，飞快地记了一笔：
“囚犯编号D-07。对‘管道转向口标记’有反应，静默1.5秒。提及顾卫明1999年经此地并留痕。位置：通风口。状态：部分清醒？”
写完，他把本子揣回兜里。
这地方不能久留。
刚才那短暂的接触就像是往水里扔了块石头，谁知道会不会激起什么波澜。
顾寒猫着腰，顺着墙根又溜回了控制室那边。
他得确认一下那个“阶段三可转入执行层”到底是个什么意思。
但他刚准备去摸那张状态表。
突然，一阵奇怪的声音钻进了他的耳朵。
“滋——”
那是电流声。
很轻，像是那种老式收音机刚通电时的底噪。
紧接着是一声低沉的机械嗡鸣。
“嗡——”
这声音不像是什么东西坏了，倒像是整个系统的电源被接通了。
声音是从走廊尽头传来的，也就是那些牢房更深处的方向。
顾寒猛地停下脚步，整个人贴在控制室的墙面上。
这声音不对劲。
刚才进来的时候，这地方除了那点脚步声，静得跟坟地似的。
现在的这个声音，明显是某种大功率设备启动的前兆。
就像是那个……以前在龙骨号上听到过的那种备用电源启动的声音。
顾寒屏住呼吸，手心里渗出了一层冷汗。
这地方，是不是还有什么他没发现的机关？
或者是，有人知道他进来了？
他把耳朵贴在冰凉的墙面上，试图分辨那声音的来源。
那嗡鸣声持续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戛然而止。
紧接着，控制室桌上的那台显示器突然闪了一下。
原本那一片绿色的格子，突然变成了红色的。
屏幕正中央，跳出来一行字：
“系统重置。检测到外部接入。”
顾寒看着那行字，喉咙发紧。
“妈的，触动了警报？”
他没敢再看下去，转身就往那个侧向通道溜去。
这回他走得比来时还要快。
几乎是手脚并用地钻进了那个窄小的管道口。
就在他刚钻进去还没两步的时候。
身后那个走廊里，突然亮起了一盏红色的警示灯。
那光线透过铁门的缝隙，把管道口那一小块地方都给染红了。
紧接着，那个冰冷的电子合成音在走廊里响了起来：
“检测到异常生物信号。隔离程序启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