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的冷气开得足,顾寒却觉得后背有点发毛。
刚才控制室那盏幽幽的蓝灯,像只半眯着的眼睛,死死盯着他的后脊梁。
他没理会那玩意儿,只要不响警报,那就是个摆设。
顾寒把重心放低,脚步轻得像只抓耗子的猫,摸到了第二间“阶段三”的牢房门口。
透过铁栅栏往里瞅,这屋里的“货色”跟刚才那个明显不一样。
那个人坐在铁椅子上。
但这人太大了。
肩膀宽得快把那椅背给撑炸了,两条胳膊露在袖子外面,那肌肉块把皮肤撑得发亮。
顾寒扫了一眼他的左手。
少了一根食指,切口平整,看着像是让什么利器给齐根切断的。
“是个练家子。”
顾寒心里有了数。
他在密码盘上按了那个通用码。
“咔嗒。”
门开了。
顾寒推门进去,顺手把门虚掩上。
屋里空气不好,有股子浓重的汗味,混合着那种陈年的铁锈气。
那人没动。
他没像D-07那样瘫在那儿,而是腰杆笔直地坐着,脑袋微微低垂,像是在打盹,又像是在养神。
“喂。”
顾寒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开口了,“跟你打听个事儿。”
那人没抬头。
但顾寒能感觉到,这人的呼吸频率瞬间变了一下,那是蓄力的前兆。
“我在旧管道末端那个实验室里,看见了个标记。”
顾寒盯着那人的侧脸,不紧不慢地说,“那标记跟1998年海德实验室的图纸是对得上的。我想你应该有点印象。”
这话刚说完。
顾寒以为这人也会像上一个那样,僵硬个几秒,或者抽个风。
结果没有。
那人直接把头抬起来了。
那张脸方方正正,满脸横肉,一道疤从眉骨一直拉到耳根子。
他看着顾寒,眼神清明得很,根本不像个被洗了脑的傻子。
“我知道你说的是哪个标记。”
那人的声音像是嗓子里含着块砂砾,粗糙,但稳得很。
“我在1999年见过。”
顾寒眉头一挑。
1999年。
“那是谁留下的?”
顾寒紧接着问。
那人盯着顾寒的眼睛,嘴角动了动,那表情似笑非笑。
“韩琳。”
这两个字一出,顾寒心里猛地一跳。
韩琳。
那是那个在林缺口里神乎其神的女人,也是顾家那个老宅子里照片上的人。
“韩琳?”
顾寒把名字重复了一遍,身子稍微往前探了探,“你确定?”
“我确定。”
那人把左手伸出来,用剩下的大拇指搓了搓那个断指的切口,动作极其自然,“我当时就在临川旧设备仓库的地下管道里。我看着她留下的。”
他说话的语速不快,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死。
“那是1999年初。她在仓库附近晃了一阵子,然后在管道里那个转向口的位置,留下了那个记号。”
那人停顿了一下,眼神往顾寒身后飘了一下,像是在回忆那个位置。
“她干完这事儿,就离开了临川。我也没跟她说话,更没那个胆子去拦她。”
“但我记住了那个位置。跟你刚才说的,一模一样。”
顾寒眯起了眼睛。
这人状态不对。
太冷静了。
D-07那种被洗脑后的迟钝,在这人身上一点都看不见。他更像是个犯了事进来的老油条,在这儿蹲大号呢。
“你认识韩琳?”
顾寒试探了一句。
“见过一次。”
那人把那只大手放回膝盖上,“这种女人,见过一次就忘不了。眼神太利,跟刀子似的。”
他说完,重新低下了头,恢复了那副在那儿养神的架子。
“没别的要问了吧?”
那人闷声闷气地说,“问完赶紧走,这地方阴气重,待久了腰疼。”
顾寒盯着他看了足足有五秒。
这人从始至终,肩膀都没耸一下,肌肉也没紧过。
这根本不是什么“阶段三:已稳定”。
这简直就是个还没被完全格式化的硬盘,甚至可能还是个知道怎么躲过扫描的聪明人。
“行,谢了。”
顾寒也没再废话。
既然这人没疯,那有些话就不用挑明了说。
他转身出了牢房。
“咔嗒。”
门重新锁上。
顾寒站在走廊里,掏出那个圆珠笔。
他在状态表上找到了那一行。
编号E-03。
他直接在那个“阶段三”的字样上划了一道,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
“E-03。状态:清醒。记忆保留完整。韩琳相关。”
写完,他把笔往窗台上一扔。
这地方既然藏着这么号人物,那这“告解室”的名头,可就得打个问号了。
这哪是关押囚犯的地方,分明就是个藏污纳垢的黑账本。
顾寒没敢在走廊里多做停留。
他一猫腰,钻回了那个侧向通道。
一进管道,那种安全感又回来了。
他摸出黑皮本子,借着那一丁点光亮,把刚才E-03说的话,原原本本地记了下来。
“韩琳。1999年。管道标记。E-03亲见。”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拼凑那个年代缺失的一块拼图。
写完,他合上本子,靠在管壁上喘了口气。
这一趟下来,信息量有点大。
D-07是被重组的半成品,E-03是个装疯卖傻的活档案。
这地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这种东西?
就在顾寒琢磨着下一步该怎么走的时候。
“滴——”
一声短促的电子音,猛地从走廊那边传了过来。
顾寒耳朵一抖。
这声音不是警报。
听着像是那种老式的继电器开关,“啪嗒”一下合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轻微的电流过载的嗡鸣。
“滋——”
声音是从控制室那边传来的。
顾寒没动。
他在黑暗里竖着耳朵,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声音持续了大概两秒,然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走廊里重新恢复了那种死一般的寂静。
顾寒在原地蹲了足足五分钟。
没听见脚步声,也没听见门锁的声音。
甚至连那个蓝灯闪烁的光,好像都灭了。
“电源切了?”
顾寒心里犯嘀咕。
他把手里的折叠刀攥紧了点,像条蛇一样,顺着管道慢慢往出口滑过去。
他又一次把头探出了那个侧向通道。
走廊里的灯光暗了一半。
只剩下最尽头的一盏应急灯,发出惨淡的绿光。
控制室那边黑漆漆的,那个蓝灯不见了。
但那扇门,好像开了条缝。
一条黑影正站在控制室的门口,背对着顾寒,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在那儿比划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