杯子里的红酒挂壁挺漂亮,但顾寒没心思品。他手肘撑在桌面上,指腹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那把高档餐叉的边缘。
宴会已经开了十几分钟,周围全是衣香鬓影,端着酒杯互相吹捧。这帮人看上去一个个人模狗样,谁知道谁手上有几条人命。顾寒坐在C-06的位置上,这位置靠近过道,视野不错,背靠实墙,安全感勉强够用。但他身旁那个空座位就像个黑洞,谁路过都得下意识瞄一眼,搞得顾寒跟个被孤立的小学生似的。
他对面坐着个穿灰西装的中年男人,谢顶,吃得挺香。这人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顾寒,只顾着对付盘子里的那块半生不熟的小牛肉,腮帮子鼓鼓囊囊的,像只正在屯粮的仓鼠。
“这牛排做得太生了,妈的,跟吃生肉似的。”谢顶男人突然嘟囔了一句,声音不大,正好能飘进顾寒耳朵里,“我看这就是折腾人。”
顾寒稍微扯了扯嘴角,没接话。这种场合,哪怕是抱怨菜色,都可能是个试探。
就在这时,大厅里的暖光灯突然“滋”响了一声。
那种声音很轻微,像是电流流过老式线路的动静,紧接着,原本柔和得让人想打瞌睡的暖白色灯光,毫无预兆地切换成了冷白色。
光线瞬间变得锐利,刺得人眼皮一跳。大厅里的交谈声像被刀切断了一样,稀稀拉拉地停了下来。
所有目光都汇聚到了前方那个讲台。
讲台侧面走出来一个人。深色长外套,没系扣子,里面是笔挺的衬衫。这身打扮顾寒在之前的视频资料里见过,那是那个代号为“零号”的男人。
零号走得不快,鞋跟敲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很沉。他走到立式麦克风前,站定,没急着说话,而是先环视了一圈。
这一眼扫过去,大厅里的气压明显低了几度。
顾寒感觉呼吸有些凝滞,但他没动,手里拿着高脚杯,装作在观察挂杯的酒色。他在心里默数着呼吸,调整着自己的感知系统。自从掌握了那个“呼吸调整法”,他对周围环境的敏感度确实上来了,现在即使不刻意开启,也能感觉到大厅里那种压抑的肌肉紧绷感。
零号开口了,声音通过音响传出来,带着一种奇怪的金属质感,不是那种很有磁性的播音腔,反而干巴巴的。
“各位,欢迎来到临川。”
他说得挺客气,但听不出半点欢迎的意思。
“今天在这里的各位,有一部分人已经通过了组织的验证流程,有一部分人还在过渡阶段。”零号双手搭在讲台边缘,身体微微前倾,“我们在做的不是政治,不是权力,是对信息过载的干预。”
这话说得挺玄乎。顾寒挑了挑眉毛,手里转杯子的动作停了半秒。信息过载?这词儿听着挺现代,但从这帮搞洗脑和组织犯罪的人口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别扭。
这时候,服务生过来添酒。顾寒微微抬手示意不用,视线却一直没离开零号的脸。
“现在的信息环境,已经在很多人的大脑中制造了碎片化的认知结构。”零号的语速很平稳,像是在念一份枯燥的实验报告,“个体的心理防御机制无法有效整合这些碎片。这种碎片化会导致焦虑、分裂,以及对真实世界的误判。”
顾寒心里动了一下。这他妈听起来怎么跟自己之前的偏头痛症状有点像?这帮人难道还真在研究什么心理学?
零号顿了顿,目光在大厅里扫了一圈。那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每一张桌子,顾寒感觉那目光扫过自己这边时,后背的汗毛稍微竖了一下。但零号看得很自然,在他这边停留的时间大概也就一秒钟,完全就是无意识的扫视,没有任何停留或聚焦的意思。
“在这种情况下,”零号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集体性的干预行为可能是必要的。”
这几个字一出来,大厅里有人忍不住交换了一下眼神。
“这种干预的形式,将由具体执行人员根据实际情况调整。”零号接着说,“我们需要一次重置,给大脑一个喘息的机会,让它回归到最初的、纯净的状态。”
顾寒转头看向窗外。
城市的夜景依旧璀璨,但他关注的是之前发现的那几个异常信号点。按照之前的观察,窗外有三处灯光不太对劲,那是信号节点。
就在零号嘴里蹦出“干预”这两个字的同时,顾寒敏锐地捕捉到,西北方向那栋高楼顶端的红色航标灯,频率变了。
本来是一秒闪一下,变成了两下。那种变化极快,如果不盯着看根本发现不了。
顾寒眯起眼睛,在心里默念着时间。
“……这种干预必须是全方位的……”零号还在继续说着那些大词儿,手里也没拿稿子,显然这些话已经在他脑子里转过无数遍了。
过了大概两分钟,零号再次提到了“集体性干预”。
西北方向的那盏灯,再次闪烁了两下。
顾寒的心跳稍微快了一点。这绝不是巧合。零号嘴上说的是什么心理学、认知结构,实际上他是在通过演讲的节奏,同步控制城市信号节点的频率。
这哪里是演讲,这分明是在发送指令,或者是在进行某种系统级的同步测试。
他在桌布底下,伸出左手手指,在大腿上轻轻敲击着。一下,两下,停顿,一下,两下。他把这个频率记了下来。做这事儿的时候,他脸上表情很放松,甚至还侧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个谢顶男人,仿佛是在欣赏对方吃牛肉的专注劲儿。
谢顶男人正好抬头,嘴里还嚼着半块肉,看见顾寒看他,含糊不清地挤出一句话:“看啥?没见过饿死鬼投胎啊?”
“没,看你胃口好。”顾寒笑了笑,随口回了一句,视线却已经转回了讲台。
“……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零号的发言接近尾声,他看了看表,似乎时间控制得很精准,“具体的执行方案,稍后会通知到相关人员。”
说完,他甚至没有那个习惯性的鞠躬或者挥手致意,直接转身,从讲台侧面走了下去。整个过程冷硬得像是一场军事行动的简报会。
随着零号离场,大厅里的灯光“滋”的一声,又切回了那种暧昧的暖白色。
紧绷的气氛瞬间松懈下来,人们重新开始低声交谈,酒杯碰撞的声音再次响起。
顾寒没有立刻动。他再次看向窗外。
西北方向的那盏灯,在零号离开讲台后的几秒钟内,恢复了原本的频率,一秒一次,不紧不慢,就像刚才那两次诡异的加速从来没发生过一样。
东南和西南方向的两个节点,从头到尾都没变过。
这说明,控制权高度集中,或者指令是有指向性的。刚才那两次同步,明显是发给特定区域或者特定人群的信号。
顾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液冰凉,顺着喉咙滑下去,让他发热的脑子稍微冷静了一些。
餐巾下面还压着那张从安全屋带出来的硬卡片,但他现在没空看。刚才零号的发言虽然听着像是在扯淡,但那个灯光的同步频率让他意识到,这场晚宴背后的技术含量,可能比他预想的还要高。
这帮人不仅能控制人心,还能控制城市的信号网络。
“哎,我说,”对面的谢顶男人突然放下了刀叉,拿餐巾擦了擦嘴,动作幅度有点大,“你也觉得那老小子刚才的话听着吓人吧?什么重置不重置的,听着跟刷机似的。”
顾寒心里正琢磨事儿,随口应付道:“都是场面话,听听就得了。”
“也是。”谢顶男人打了个饱嗝,毫无顾忌地松了松皮带,“反正咱们就是来凑数的,天塌下来有个子高的顶着。”
顾寒看了他一眼。这人看着像是个混吃混死的边缘人物,但在这种全是精英和杀手的晚宴上能混个位置,也不太可能完全是个傻子。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顾寒在脑子里复盘刚才的细节。零号视线扫过C-06桌的一秒钟,那个频率的同步,还有那句“由具体执行人员根据实际情况调整”。
这是不是意味着,那个所谓的“执行层”,已经开始行动了?
他又想到了F-01。那个敏锐得像鬼一样的女人,申请转入执行层,是不是就是为了参与这种“干预”?
正想着,顾寒感觉手边的桌布稍微动了一下。
很轻微的触感,就像是有只虫子爬了过去。
他低着头,假装在整理袖口,余光却瞥见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条,正从对面的方向,顺着光滑的桌布,像滑冰一样滑到了自己的餐盘旁边。
顾寒愣了一下,猛地抬头。
对面的谢顶男人正把玩着手里的空酒杯,眼神看着别处,好像正饶有兴致地盯着远处的一位女士裙摆发呆,脸上带着那种中年男人特有的油腻笑容。
这动作做得太自然了,如果不是顾寒一直保持着警觉,根本发现不了这纸条是什么时候推过来的。
顾寒没急着拿,先是用视线在大厅里扫了一圈。没人注意这边,大家都沉浸在那个“集体重置”的话题余韵里,或者忙着交换名片和情报。
他放下酒杯,左手看似随意地搭在桌面上,顺势压住了那张纸条,然后不动声色地把它折叠进手心,再揣进裤兜里。
整个过程用了不到三秒钟。
“我去个洗手间。”顾寒站起身,对谢顶男人点了点头。
谢顶男人摆摆手:“去吧,别掉坑里就行。”
顾寒转身走向洗手间的方向,步伐平稳。进了一间没有任何人的隔间,锁好门,他才掏出那张纸条,展开。
纸条上的字迹很潦草,像是匆忙间写下的,但每一个笔锋都很锐利,透着股狠劲:
“你注意到西北方向灯光的频率变化了——对,那就是你的位置关联信号。你的编号已经被嵌入信号传输链路中。晚宴的下一环节会在约20分钟后通知你在信号源位置待命。别回头,别对视,那是你的‘位置关联信号’。”
顾寒盯着纸条,瞳孔猛地收缩。
原来刚才零号的那次扫视,根本不是在看人,而是在确认链路连接状态。而他看到的那个灯光变化,不仅仅是信号,更是在锁定他。
C-06,已经在这个局里了。
顾寒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马桶冲掉。看着旋转的水流把纸条卷下去,他深吸了一口气,眼神冷了下来。
有人知道他是谁,或者至少,有人知道“C-06”在这个位置,并且正在引导他往下一步走。
他打开隔间的门,正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领带。镜子里的男人脸色平静,但眼神里已经透出了杀气。
“行啊,”顾寒对着镜子里的自己低声说了一句,“那就看看,这到底是陷阱,还是路子。”
推门出去的时候,他的手已经自然而然地摸向了腰后,那里藏着一把备用的折叠刀。
二十分钟后。
顾寒回到座位上,对面的谢顶男人已经不在了,桌上的盘子也撤得干干净净,就像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只有那张还没来得及看的硬卡片,依旧静静地躺在餐巾下面,等待着被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