供电调度中心这栋楼，看着确实有点年头了。
外墙贴的是那种老式的灰色瓷砖，不少地方都裂了缝，露出里面黑乎乎的水泥。晚上也没几盏灯亮着，像个还没咽气的死气沉沉的老头子，就那么杵在市中心西北角的阴影里。
顾寒绕到了楼体背面。这边没什么路灯，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正好方便他干活。北边的消防通道铁门半掩着，锁头早就锈得不成样子，也不知道是哪个清洁工为了省事给撬开的。
“大伟，听得见吗？”顾寒按住耳机，压低声音问了一句。
耳机里传来一阵刺啦刺啦的电流声，紧接着是大伟那种有点着急的调子：“听得见！老顾你到哪了？我看你定位进楼了，这地方我不熟，地图上显示是个废弃站点啊。”
“进去了，别废话，看着外围。”顾寒没多做解释，伸手推开那扇沉重的铁门。
门轴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吱呀”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顾寒脚下没停，两步跨进去，反手把门虚掩上。
楼道里弥漫着一股霉味，混合着陈年灰尘和机油受潮后的怪味，直冲脑门。这种味道顾寒太熟悉了，以前钻那些没人管的烂尾楼，全是这股味儿。
他顺着楼梯往上爬。这楼也没个电梯，楼梯扶手上的积灰厚得能写字。
三楼。
顾寒放慢了脚步，呼吸调整法那种特有的节奏感让他的心跳始终维持在一个平稳的频率。他贴着墙根，慢慢挪到了那扇标着“设备间”的木门前。
门没锁。
这就有点意思了。这种地方，平时连个鬼影都没有，今天居然门都没锁，就像是专门有人给他留的一样。
顾寒拔出腰后的折叠刀，握在手里，轻轻用刀尖顶开了门缝。里面黑漆漆的，只有远处街道上透进来的一点微光，映出几个巨大的机柜轮廓。
他侧身闪进去，没敢立刻开手电。
借着那点微光，能看出这间房大概也就十五平米，墙上排布着好几台那种老式的电力调度机柜，个头都挺大，像是一排排黑色的棺材。
顾寒稍微适应了一下光线，这才打开手电，但用掌心捂住了大半，只漏出一丝光束。
光束扫过那些大机柜，最后定格在靠北边窗户的一个角落里。
那儿有个东西。
那是个大概一米二高的小型设备柜，看着跟旁边那些笨重的大块头格格不入。它没贴任何标识，外壳是那种不起眼的灰黑色，尺寸居然跟之前他在U38管道末端找到的那个档案盒差不多大。
“这玩意儿……”顾寒心里咯噔一下。
他凑近了点，光束直接打在设备面板上。
面板上没多少按钮，就几个指示灯，最显眼的是一个大概两厘米宽的数据接口。顾寒几乎是一眼就认出来了，这插槽的形状，这边的倒角设计，跟他在E-1号舱里见过的那个旧设备接口一模一样。
“大伟，我找到了。”顾寒对着耳机轻声说，声音里透着股冷意，“是那种老接口，跟E-1号舱那个鬼东西一样。”
“E-1号舱？”大伟那边愣了一下，“那不是以前……行行行，我知道了。老顾，那玩意儿亮着没？”
“亮着呢。”
顾寒把手电光往上移了移。设备顶上有一盏小小的指示灯，正以一种令人心烦的频率闪烁着。
一秒一次。不多不少，稳得像个节拍器。
他在心里默数了两下，这频率跟刚才晚宴上零号讲话时，窗外西北方向那盏灯的变化完全一致。这根本不是什么巧合，这就是那边的“源头”。
顾寒蹲下身子，顺着设备往下看。一根黑色的信号线从设备屁股后面拖出来，沿着墙壁一直垂到地板边缘，钻进了一块活动的地板盖板下面。
他伸出手，想去摸摸那根线，但手指刚碰到线皮，又缩了回来。
线皮上有一层薄薄的灰，但这灰分布得很均匀，不像是什么人刚动过手脚，倒像是这设备在这儿安安静静放了挺久。
这灰尘没骗人。这说明这设备不是刚临时搬来摆样子的，它在这儿运行了有一段时间了。
“看来这临时节点也没那么临时啊。”顾寒嘟囔了一句。
他把光束移回到设备侧面，那儿贴着一条黑色的胶带。
胶带大概八厘米长，已经有点起边了。上面用白色的油性笔写着几个字。字迹不大，大概一厘米见方，歪歪扭扭的，看着就很随意。
“C-06·分配。”
顾寒盯着这几个字看了两秒。这字体，这书写习惯，跟他之前在U37那个C-06目录上看到的标注字体，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C-06。
那是他的代号。
这设备，是分配给他的？
一股寒意顺着脊椎骨往上爬。这帮人不仅仅是在监控他，他们早就给他预留了位置，甚至把这种信号分配的节点都直接贴上了他的名字。
他继续往下看，在那条胶带下面大概五厘米的地方，还有一条更短的胶带。
上面写着：“已确认连接”。
“妈的。”顾寒忍不住骂了一句。这什么意思？确认连接？确认谁跟谁连接？是他跟这个系统，还是这个系统跟零号那个所谓的“集体重置”？
“老顾？老顾你咋了？说话啊！”耳机里大伟急了。
“没事。”顾寒深吸了一口气，稳住心神，“这设备上贴了我的名字，还有个‘已确认连接’。看来今晚这局，我是那个被连上的网线。”
“啥？那你还愣着干啥？拆了它啊！”大伟在那头嚷嚷。
“别急。”
顾寒拿出手机，调成静音，打开相机。
他没去碰那个设备，甚至连周围的东西都没乱动。他小心翼翼地调整角度，把那闪烁的指示灯、那个老式的接口、还有那两条该死的胶带，全都拍了下来。
闪光灯自然是没开的。在这个地方，光就是命。
拍完照，他把手机揣回兜里。照片已经同步备份到了云端，大伟那边应该很快就能收到。
“东西拍完了，我撤了。”顾寒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
这就不是他现在能解决的东西。这东西连着地板下的线，那线指不定通向哪儿，乱动只会打草惊蛇。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设备，顶部的红灯还在那不知疲倦地闪着，像只正在偷窥的红眼睛。
顾寒沿着原路返回，把设备间的门留了一条缝，跟他刚进来时一样。这叫善后，别让人看出来有人来过。
顺着消防通道下到底层，推开那扇铁门，外面的冷风一吹，顾寒才发觉后背已经湿了一片。
他站在楼下的阴影里，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的那个位置。
从外面看过去，那扇窗户的位置，刚好跟晚宴大厅看到的西北方向灯光点遥相呼应。这就是整个信号链路的一个环节，一个把他和零号拴在一起的环节。
“行了，位置确认，设备也看见了。”顾寒对着耳机说了一句，转身准备离开这鬼地方。
他没走大路，而是沿着建筑外围的一条小胡同往外溜。这地方偏，平时也没人来，正好适合跑路。
走了大概五十米，前面路边有个那种绿色的信号箱子，挺常见的，就是电信或者联通用来检修线路的那种。
顾寒本来没在意，正准备绕过去，眼角的余光突然扫到了那个箱子的门。
那门没关严。
这种信号箱的门平时都有锁，要么就是关得严严实实的。但这扇门，现在留着一道大概两厘米宽的缝隙。
黑乎乎的缝隙，像是一张没闭紧的嘴。
顾寒脚下的步子没停，连速度都没变，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节奏。但他经过那个箱子的时候，眼神像刀子一样扫了过去。
那缝隙不大，刚好能看见里面的锁扣。
锁扣是歪着的。
有人动过这里，而且是在不久前。
顾寒没回头，双手插在兜里，继续往前走，只有捏着兜里手机的手指，微微用上了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