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主厅大门那扇沉重的木门时，顾寒第一感觉是不对劲。
太静了。
不是那种没人说话的死寂，而是那种几百人同时发出细微声响，却在频率上出奇一致的怪异感。大厅里的灯光还是那种暧昧的暖黄，但空气好像凝固了，变得黏糊糊的。
顾寒眯起眼睛，视线快速扫过大厅。
原本满满当当的座位空了不少，剩下的人也没刚才那股子热乎劲儿。他们三三两两地坐在那儿，有的端着杯子，有的仰头看天花板，还有的在自顾自地嘀咕。问题是，这帮人的动作太整齐划一了。那个举杯子的，杯子到嘴边的角度跟隔壁那哥们儿一模一样；那个点头的，频率都跟个上了发条的玩具似的。
这就跟之前在地下设施里见到的那些“阶段三”囚犯差不多，脑子好像被人拔了根线，只能按既定程序动弹。
“这脉冲效果挺快啊。”顾寒心里暗骂了一句，脚下没停，顺着墙根往里走。
讲台那边是视觉中心。
零号还在那儿站着。他面前多了一个大概三十厘米宽的便携设备，屏幕上的光映在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蓝幽幽的，看着像鬼。他手指在键盘上敲得飞快，那屏幕的光怪陆离，把周围那一小块区域照得跟科幻片现场似的。
顾寒的视线再往左边一挪，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敲了一闷棍，脚步骤然刹住。
林小雨。
她就站在零号左手边大概三米的地方，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头发扎得利利索索。她没看零号，也没看台下的宾客，两只手垂在身侧，但右手紧紧握着一把黑色的手枪。
那枪口垂着，指着地面，但那种随时能抬起来的杀伤力，隔着十几米都让人脖子发凉。
顾寒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这丫头怎么在这儿？还跟零号站一块儿？这什么情况？
就在顾寒愣神的这半秒钟里，林小雨的视线动了。
她像是感应到了门口的动静，头微微一偏，那双冷冰冰的眼睛直接锁定了顾寒。紧接着，她握枪的右手抬了起来，黑洞洞的枪口划过一道弧线，直愣愣地指向了门口。
顾寒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后背上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那是他看着长大的丫头，但这会儿看着那枪口，他一点都不怀疑她敢扣扳机。
但这指向也就持续了一瞬间。
讲台右侧的阴影里，突然窜出来一个人影。那是个穿深色外套的男人，动作挺快，借着柱子的掩护，猫着腰就往零号那边摸。看那架势，是想搞偷袭。
林小雨的枪口连停都没停，像是早就计算好了轨迹一样，顺滑地一转。
“砰！”
枪声在大厅里炸开，清脆得像是在耳边放了个炮仗。
顾寒下意识眯了下眼。但他没看见血花。林小雨这一枪打偏了——或者说，她是故意打偏的。子弹钻进了那男人身侧两米处的墙壁里，崩起一小撮灰尘，“噗”的一声闷响。
那个偷袭的男人显然也没想到这姑娘出手这么干脆，动作一僵，随即反应过来，这枪是警告。他甚至都没回头看一眼，身形一矮，蹭蹭几步退回了座位堆里，把自己藏得严严实实。
“我去……”角落里有人低低地惊呼了一声，但声音很快就淹没在周围那种诡异的安静里。
最离谱的是，零号连头都没回。
他就像是个聋子，刚才那一枪对他来说就跟放了个屁没区别。手指还在那个便携设备上敲得噼啪响，屏幕上的光闪得更欢了。
顾寒站在门口没动。他离门口也就三米远，离林小雨大概有个八九米。这距离，进退两难。
他盯着林小雨看。那丫头的眼神还是那种空洞的冷静，枪口打完那一枪后，又慢慢地垂了下去，恢复了刚才那种守卫的姿态。就好像刚才拿枪指着顾寒的那一幕根本没发生过。
“妈的，这算什么？敌我不分？”顾寒咬了咬牙，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现在的注意力被零号面前那台设备吸住了。
那玩意儿看着眼熟极了。虽然这便携版比顶层设备层里那个固定模块小巧了不少，但那个屏幕的UI布局，侧边那一排指示灯的排列方式，甚至那个散热孔的设计，简直就是刚才那个模块的亲兄弟。
零号这是在做最后的参数微调。
刚才大伟说“弥赛亚脉冲”是通过电网传播的，那零号现在操作的，应该就是这个脉冲在本地网络中的发射阈值。他在决定这信号打在谁身上，打多重。
大厅里的气氛越来越压抑。那些原本还在自顾自动作的宾客，现在动作越来越慢，有的人甚至眼神开始发直，嘴巴微张，像是断了线的木偶。
顾寒没有动，他像尊雕像一样杵在阴影里。他在赌，赌零号还没搞定，赌林小雨现在不会开第二枪。
时间像被拉长了。
大概过了五六分钟，零号的手指终于停了下来。
他在键盘上按下了最后一个键，然后伸手在那设备侧面拨弄了一下。
“咔哒”一声轻响。
设备屏幕的光灭了。
紧接着，大厅里的灯光突然全部亮起。不是那种暖黄色的调子，是惨白的、刺眼的日光灯亮度。一下子把大厅里所有的角落都照得纤毫毕现，连角落里的灰尘都看得清清楚楚。
那一瞬间的强光让不少人都捂住了眼睛，发出一阵低低的呻吟。
零号拿起那台便携设备，转身走向讲台侧面。经过林小雨身边的时候，他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就像她是台自动贩卖机。
林小雨也没看他。
等零号走远了，林小雨动了。她走到讲台边缘，手一松。
“当”的一声。
那把黑色的手枪被她扔在了讲台桌面上，枪口指着前方。
做完这一切，她连头都没回，转身就往讲台另一侧的通道走去。脚步声很轻，很快消失在通道尽头，全程就像个莫得感情的杀手机器人。
顾寒在原地站了两秒，确认周围没人注意到自己，这才迈开腿，几步跨到了讲台边上。
那把枪还静静地躺在桌面上，泛着冷光。顾寒没碰枪，他的目光被枪底下压着的一张纸吸引了。
那是一张普通的A4打印纸，边角有点卷。
顾寒伸手把纸抽了出来。纸上画着一幅简略的地图，线条很乱，像是随手勾出来的。地图上标着一条从临川市区出发，一路向西南方向蜿蜒的路。
在那条路的终点，画了一个红圈，里面用红色马克笔写着两个大字：
“落马坡”。
顾寒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好几秒。落马坡？那是临川西边的一处烂尾楼区，荒无人烟，以前是个采石场，后来废弃了就剩个大坑。
这就是下一站？
就在这时，顾寒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这震动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惊心。顾寒掏出手机，是大伟发来的消息，上面标着红色的感叹号。
“老顾，出事了。刚才监控到老张的通信信号异常。”
老张？张队？
顾寒的瞳孔猛地一缩，手指快速滑动屏幕。
“他在大约10分钟前登录了警队内部系统，但这不对劲，他访问了一个不属于他日常职责范围的数据库——那是刑侦队的绝密档案库。而且他在访问后约3分钟，就关闭了访问记录，还顺手修改了操作日志。这操作手法，太专业了，不像是老张那个大老粗能干出来的。我已经把那条记录的访问时间、数据库路径和操作日志的修改时间发送给你了。”
顾寒看着屏幕上的字，脑子里嗡嗡作响。
十分钟前，正好是零号上台讲话，“弥赛亚脉冲”启动的时候。
老张在这个节骨眼上，越权访问绝密档案，还销毁记录？
这事儿透着一股子邪气。要么老张那边出事了，要么……这整个警队内部，早就被那帮人渗透成筛子了。
顾寒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呼吸里带着股铁锈味。他把手机塞回外套内袋，那张画着“落马坡”的地图被他攥成一团，紧紧攥在手心里。
他最后看了一眼空荡荡的讲台，和那把被遗弃的枪，转身大步走向主厅出口。
没有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