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伟的回复在午后就发了过来:直属二组的人今早八点半集体离队,目的地被层层加密,只扒出个指向落马坡的模糊路由。顾寒盯着那个词,心里那根弦绷到了极限——光靠远程监控追不上他们的脚步,他得亲眼去老张办公室确认,有没有比存储器里更多的物证。他抓起压在包底的鸭舌帽,还有上次跟老张排查线路时顺手揣的那根细铁丝,没跟大伟多废话,推门就出了安全屋。
下午三点的太阳毒辣辣地烤着柏油路,市局大楼那身玻璃幕墙反着光,刺得人眼睛疼。门口进进出出的警察比平时少了一大半,那几个保安也懒洋洋地躲在伞底下,眼神发直。
顾寒压了压鸭舌帽的帽檐,没走正门,而是拐进了大楼西侧那条堆满杂物的巷子。
“老顾,这通道我都快忘了,你确定还能进?”耳机里传来大伟的动静,听背景音他好像正在嚼薯片,“那地方上次咱们钻还是U7那会儿呢吧?锁头都锈成渣了吧。”
“闭嘴,吃你的薯片。”顾寒伸手拨开一堆废弃的纸箱,露出了那个不起眼的检修口。
这通道是以前技术科走线用的,后来改造升级给废了,图纸上虽然划掉了,但实际上就是个没人管的死角。上次为了查那个黑客案,他和老张走过一次。
锁头上确实长了层红褐色的锈,但顾寒手里那根细铁丝往里一送,轻轻一挑,“咔哒”一声,锁舌头顺滑地弹开了。
“看吧,这就叫保养。”顾寒把锁头取下来挂在门把手上,侧身钻了进去。
通道里一股霉味混合着老鼠屎的味道,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顾寒打开手电,光柱切开灰尘,往前照了照。地上还是老样子,厚厚的灰里留下了几个干枯的脚印。
沿着通道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前面到了技术科的机房后门。顾寒推开门,稍微探出头去。
走廊里亮着灯,那种惨白的日光灯管滋滋作响。但这会儿走廊里静得吓人,平日里这会儿应该正好是交接班,人声鼎沸的,今天却连个打酱油的都没有。
“这不对劲啊。”顾寒贴着墙根走,低声说,“这大楼是被人搬空了?”
“监控画面里是有些空,但我看系统状态是正常的。”大伟在那边噼里啪啦敲键盘,“各个门禁都在运行,没报警,就是人少了七成。可能是昨晚那个‘脉冲’闹的?这帮人是不是都集体请病假去了?”
顾寒没搭理他的贫嘴。人少也好,办事方便。
他穿过技术科区域,顺着楼梯往上爬。老张的办公室在刑侦支队那一层,算是整个大楼的核心地带,平时那儿的安保最严,进出都得刷卡。
到了刑侦支队的楼层,顾寒放轻了脚步。
这一层的灯倒是都亮着,但那光线显得特别冷。走廊两侧的办公室门大多关着,有几扇开着,里面也是空荡荡的,只有电脑屏幕在那儿亮着蓝光。
他数着步子,一直走到走廊尽头那扇深褐色的木门前。
老张办公室。
顾寒刚想伸手去摸门把手,动作突然顿住了。
门没关严,留着一条大概两厘米宽的缝。
这可是老张。这老小子平时烟头掉地上都能心疼半天,办公室门要是没关死,那简直比地球倒着转还稀奇。而且这门缝看着不像是忘了关,倒像是有人特意留出来的。
他屏住呼吸,凑到门缝边上,眯起一只眼睛往里瞅。
办公室里没人。
老张那张巨大的红木办公桌就在正中间,桌上乱得像个垃圾场。最显眼的是那个老式的红色座机电话——电话线被拔掉了。
那根黑色的电话线孤零零地躺在桌面上,插头垂在桌沿边,晃晃悠悠的。
“这老小子……”顾寒心里咯噔一下。
老张这人,电话就是他的命根子,不管是找老婆吵架还是骂手下那帮蠢货,都离不开这根线。拔电话线,这就跟战士上战场不带枪一样,那是切断联系的意思。
视线再往旁边移。办公桌侧面那个设备架上,平时总是闪着红绿光的路由器和监控显示屏,这会儿全黑了。指示灯一个都不亮,像是断了电。
这明显不是省电模式,这是手动切断。
顾寒再看桌面。在那堆乱七八糟的文件和烟头中间,整整齐齐地摆着三份文件,全都摊开着。隔得太远,看不清上面的字,但能看出来文件纸有点发黄,像是有些年头的旧卷宗。
就在三份文件的正中间,压着一张崭新的A4纸。
那张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字很大,笔锋很重,像是用马克笔硬生生怼上去的:
“U41·落马坡。”
顾寒的瞳孔猛地一缩。
U41,这是现在的单元编号。落马坡,昨晚林小雨那张地图上的终点。
这两个信息居然在老张的办公桌上汇合了。
“老张,你到底在查什么……”顾寒咬着牙,手刚下意识想推门进去,走廊另一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是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声音,“哒、哒、哒”,很慢,很稳,每一步的间隔都一模一样。
顾寒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了。这脚步声听着不像是来加班的,倒像是来巡视领地的。
脚步声在距离办公室大概十米的地方停住了。
顾寒没犹豫,根本没去赌对方会不会进来,直接转身,猫着腰顺着原路就往回溜。他那动作快得像个影子,还没等那边的脚步声再次响起,他已经闪进了楼梯间的防火门后面。
隔着门板,他听见那个脚步声又开始动了,这回是朝着老张办公室去的。
顾寒没敢停留,顺着楼梯一路狂奔下到底层,又从那个西侧的检修口钻了出去。直到重新回到那条充满尿骚味的小巷子里,被外面的热风一吹,他才感觉后背全是冷汗。
“妈的,差点栽了。”他靠在墙上,大口喘了两口气。
回到安全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顾寒把那张画着地图的A4纸掏出来,平铺在桌面上。旁边摆着他的笔记本。
他在笔记本上把刚才看到的一幕记了下来:
“老张办公室状态:
1. 电话线拔掉,主动切断通讯。
2. 设备架断电,内部网络断开。
3. 桌面三份旧卷宗,未归档。
4. 关键信息:U41·落马坡。”
写完这行字,顾寒盯着“落马坡”三个字看了半天。
昨晚林小雨在枪口下留下的地图,终点是落马坡。今天下午,老张在切断了所有联系方式后的办公桌上,留下的还是落马坡。
这两个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怎么就奔着同一个坑去了?
“老张,你这是要在那儿给我演一出大戏啊。”顾寒点了根烟,深吸了一口,烟雾在灯光下缭绕。
他伸手把那张A4地图拿起来,准备收进文件夹里。
就在地图离开桌面的那一瞬间,他的目光无意中扫过了纸的背面。
原本背面是空白的,昨晚他检查过好几次。
但现在,在纸张边缘靠近底部的位置,有一行极小的、用铅笔写上去的数字。如果不对着光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那是一串日期。
“2024.12.22”。
顾寒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了桌面上。
他猛地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上面显示的日期,正是12月22日。
今天。
这地图是昨晚他从地标大厦带出来的。那时候背面明明什么都没有。
顾寒把地图翻过来,死死盯着那行铅笔字。字迹很淡,但确实存在。就像是有人在他离开的这几个小时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在他眼皮子底下,把这行日期写上去了。
除非……
这纸本身有问题,或者这上面有什么东西,只有在接触到特定的环境——比如刚才那点烟灰的温度,或者是安全屋的空气湿度之后,才会显形。
又或者,写这字的人,离他比想象中更近。
顾寒把地图慢慢放下,手指轻轻摩挲着那行铅笔字。指尖传来粗糙的触感,像是在摸一块还没凉透的骨头。
“大伟,”顾寒的声音很冷,“查查这纸有没有夹层。还有,把屋里所有的角落都给我扫一遍,我不信这屋里还能有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