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像是被人泼了一盆脏水，昏黄昏黄的，把旧街区的影子拉得老长。顾寒把衣领竖起来，挡着有点凉意的晚风，脚底下踩着地上的碎砖头，发出那种令人牙酸的咔嚓声。
离市局大楼出来正好过了半个小时。
这地方平时就没几个人影，两边都是那种早就烂尾的门面房，卷帘门上全是办证刻章的小广告。顾寒走得挺稳，眼神却像雷达一样，把周围那些犄角旮旯都扫了一遍。
刚走到街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对面一家关了门的五金店门口，突然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男的，看着也就二十五六岁，穿件黑色的冲锋衣，拉链拉到下巴，头发板寸，根根精神。他步子迈得挺大，节奏却出奇的稳，每一步距离都像是尺子量过似的。
顾寒脚下步子没停，但右手已经顺着袖子滑下去了，握住了那把折叠刀的刀柄。
那人径直朝顾寒走过来，在距离两米左右的地方，刹车停住。既没伸手掏证件，也没摆什么防御架势，就那么直愣愣地看着顾寒。
这眼神，太正了。那种刚出校门还没被社会大染缸给泡烂的正，但也透着股死板的僵硬。
“顾寒。”那人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字正腔圆，“张队让我在这里等你。”
顾寒眯起眼睛，打量着对方。
贺飞。
脑子里冒出这个名字。这是老张半年前偷偷塞进刑侦队的新人，据说是个干刑侦的好苗子，身手好，脑子活，就是嘴太笨，除了办案子不会说别的。老张以前喝多了提过一嘴，说这小子是颗好钉子，得用在关键地方。
没想到这钉子今天钉这儿了。
顾寒松开握刀的手，脸上没什么表情：“哟，这不是贺大侦探吗？张队人呢？”
贺飞没接他的茬，连个笑模样都没有，就像个只会执行命令的复读机。
“他要我带一句话。”贺飞盯着顾寒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你看到的那三个案件，已经在两天前完成了新的面谈记录。如果你想知道记录在哪里，明天晚上到落马坡来。’”
顾寒愣了一下。
三个案件？指的肯定是老张办公室桌上摊着的那三份旧卷宗。两天前完成面谈？那时候老张还没被“弥赛亚脉冲”给波及呢吧？
还有落马坡。
又是落马坡。
这地方今天就像中了邪一样，从林小雨的地图到老张的办公桌，现在又是这个新人的传话，全指着那个废弃的采石场。
“贺飞，”顾寒往前探了半步，压低声音，“老张现在什么状态？他在哪儿？”
贺飞没回答。
这小子就像个没听见问话的机器人，把话带到了，任务就算完成了。他连个再见都没说，直接转身，迈着那种标准的、一成不变的步子，顺着街道东侧走了。
那方向跟落马坡完全是南辕北辙。
顾寒站在原地，看着贺飞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
这小子太规矩了，规矩得不像是个活人。刚才那几句话，说得没有一点抑扬顿挫，就像是从脑子里调取了一段音频文件播放出来似的。
顾寒没急着动。他在原地站了大概十秒钟，眼神不动声色地扫过四周。
街对面那个卖煎饼的摊子收摊了，大叔正在推车；左边的小巷子里窜出来一只野猫；远处有辆公交车进站的声音。
没人因为刚才那段对话而产生异常举动。没有尾巴，没有埋伏。
“行吧，这就叫专业。”顾寒嘟囔了一句，转身钻进了旁边的小胡同，直奔安全屋。
回到那个充满霉味的屋子，顾寒把门反锁好，又拉了把椅子顶住门把手。这地方虽然破，但胜在隐蔽，至少比那些有实名登记的酒店强。
他坐到桌子前，翻开那本记满了各种鬼画符的笔记本。
笔尖在纸上悬了一会儿，然后用力写下：
“老张已对三个案件完成了新的面谈记录。时间：两天前。地点：落马坡。时间：明晚。”
写完，他又在后面补了一句：“传递人：贺飞。方式：口述，无信物。”
这太奇怪了。老张要是真有什么情报要给，直接发个加密邮件不行吗？就算系统被监控了，找个中间人传张纸条也行啊。派个活人专门在街口堵人，就为了说这么一句话？
这不符合老张那种惜字如金的老派作风。除非……
除非老张根本没法写，也没法发。他的通讯早就被切断了，就像顾寒在办公室里看到的那样，电话线拔了，设备关了。他只能用这种最原始、最笨，但也最不容易被电子系统捕捉的方式——人肉传声筒。
顾寒合上笔记本，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封面。
三天前，老张还在局里骂那个新来的实习生没长眼睛，三天后，他就在玩这种谍战游戏。
“落马坡……”顾寒念叨着这三个字。
他拿出手机，把屏幕点亮。大伟之前发来的那条关于老张修改访问记录的信息还在上面。
顾寒盯着那条信息看。
之前只顾着震惊老张访问了那个“心理干预”数据库，又手贱改了时间戳，忽略了别的东西。
他把图片放大，再放大。
屏幕上的像素点都快马赛克了，但那些数据还是清晰可见的。大伟把底层日志也扒出来了，这是一串十六进制的代码，记录了每一次修改操作的元数据。
顾寒的视线落在那行“修改时间”的代码上。
“2024-12-21 21:18:05”
这行数字后面的字体编码，有点怪。
警队内部系统的字体是统一的“黑体”，但这行数字里的“21”和那个冒号，显示的字体参数跟标准的黑体有一丁点不一样。那一竖的笔画，稍微细了那么零点几个像素。
顾寒对这个细微的差别太熟悉了。
以前还在警队的时候，老张用电脑就不怎么顺手。他打字是用二指禅，而且最要命的是，他嫌弃系统自带的那个输入法字体太胖，看着眼晕。这老小子不知从哪弄了个个旧版的字体包，私自给换了。
那是一种老式的“仿宋”字体，但老张嫌它太窄，又手动调整了字宽。
这导致老张在系统里留下的任何文本记录，只要是他手动输入的，那个字体就会跟系统默认的“黑体”存在一个固定的细微差异。这个差异小到一般的审核员根本看不出来，只有跟老张坐过一个办公室、天天盯着他屏幕看的人才能发现。
比如顾寒。
顾寒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没点。
“这修改日志，真的是老张亲手改的。”
他之前还怀疑是不是有人盗了老张的号，或者是那个什么“弥赛亚脉冲”控制了老张的手。但这个字体细节就像个签名，确凿无疑地证明——在昨晚21点18分，老张是清醒的，他在手动掩盖自己的行踪，而且用了他惯用的那个手贱改出来的字体。
如果不仔细看，这就是一行普通的系统日志。但这行字在告诉顾寒：老张还在反抗，他还没疯。
顾寒把烟拿下来，夹在指间转了转。
老张用这种极其隐晦的方式留了个记号，既是为了掩盖真实的访问时间，也是在给他留线索。
“既然你在落马坡布了局，”顾寒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嘴角慢慢勾起一点弧度，“那明晚，我就去看看你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他拿起笔，在那个“明晚”的下面重重地画了两道横线。
然后在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字体确认，本人操作。未失控。”
写完这句，顾寒感觉心里那块大石头稍微松动了一点。只要老张还是那个老张，这局棋就还有得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