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道里的灯泡又坏了,黑黢黢的跟个鬼屋似的。顾寒不得不掏出手机打个光,这才看清脚下那堆乱七八糟的杂物。
这是他在旧街区临时找的一个落脚点,不是之前那个安全屋,就是个没人管的空房子,图个隐蔽。
刚走到自家那扇掉漆的防盗门前,顾寒脚下一顿。
门缝底下,塞着一张纸。
不是那种传单小广告,边缘裁得整整齐齐的,折叠成一个只有指甲盖大小的方块,就那么静静地躺在防风条的内侧。
顾寒蹲下身子,先把手机灭了,伸手在门锁上摸了摸。没撬动的痕迹,也没有什么粘液之类的机关。他又轻轻把那张纸捏起来,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淡淡的油墨味,还有那种只有在机关单位办公室里才闻得到的、陈旧纸张特有的发霉味。
“得嘞,又是这招。”顾寒嘟囔了一句,掏出钥匙开门。
进屋,反锁,挂上防盗链。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他把那张纸扔在只有三条腿的折叠桌上,打开台灯。光线昏黄,照得那张白纸有点刺眼。
“大伟,听得到没?”顾寒按住耳机,“我刚到家,门口被人塞了张条子。”
“塞条子?”大伟那边键盘声停了,“谁啊?这么复古。送外卖的啊?”
“送外卖的能把纸叠这么方正?还能避开摄像头扔我门口?”顾寒哼了一声,伸手展开那张纸。
纸一展开,顾寒的手指就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这纸有点厚,摸上去有那种轻微的磨砂感,不是市面上随便能买到的A4打印纸。这种纸张的质感,顾寒太熟悉了。
就在今天下午,他在老张的办公室里,那三份摊开的旧卷宗用的就是这种纸。警队内部为了防止卷宗磨损,特意采购的一批加厚办公纸,只有涉密科室才有。
“大伟,查一下这种纸的纹理,我要确认是不是警局采购的那一批。”顾寒说。
“不用查,看你那手摸得跟搓澡似的,我就知道八九不离十。”大伟的声音懒洋洋的,“上面写的啥?是不是老张那个倔老头给你留的遗嘱?”
顾寒没理他的玩笑,视线落在纸上的标题上。
只有黑体加粗的一行字:“三个案件面谈记录摘要”。
再往下看,正文分成了三段。字迹潦草有力,笔锋转折的地方带着明显的顿挫感,那是老张惯用的硬笔书法,写检讨书的时候都跟写圣旨似的。
“这还真是遗嘱级别的。”顾寒深吸一口气,开始念上面的内容。
“第一段,2004年。被询问人:张卫国(老张的大名)。案件类型:交通事故。内容摘要:确认事故车辆刹车系统存在人为干预痕迹,目击者陈述与现场勘查记录不符。处理意见:重新启动调查,封存原卷宗。”
顾寒念到这儿,喉咙有点干。2004年,那是老张妻子出事的那一年。这么多年了,这老头一直把这事儿烂在肚子里,现在居然写在了纸面上。
“第二段,2008年。被询问人:张卫国。案件类型:职务违规。内容摘要:确认在押运证办理过程中存在违规操作,操作指令来自非直属上级。处理意见:记录操作指令来源,保留追诉权。”
“第三段,2010年。被询问人:张卫国。案件类型:非常规干预。内容摘要:确认市区内出现不明信号发射源,与多起群体性心理异常事件有关。当时现场发现的设备与刑侦支队没收的一批证物一致。处理意见:归档备查,移交技术科。”
顾寒念完,感觉脑子里像是被塞进了一团乱麻。
这三件事,跨度六年,看似风马牛不相及。一个是家里的事,一个是单位违规,一个是这种神神叨叨的“心理干预”事件。但老张把它们列在一起,还在每一份下面都签了字。
那个“询问人”栏位里的签名,跟他在警队系统里看到的那个胖乎乎的“张”字一模一样。
“老顾,这不对啊。”大伟在那边突然开口,“你看最后那个时间。”
顾寒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在摘要的最下方,有一行落款时间:“22:00,2024.12.22”。
“22:00?”顾寒皱起眉头,“现在才9点。”
“这时间还没到呢。”大伟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这纸条是刚才才塞进去的,但这上面的时间戳却是今晚10点。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根本不是手写的落款,这是从系统里直接打印出来的预览件!”
顾寒猛地反应过来。
对啊!这纸的质感像警局内部用纸,但这字迹虽然是老张的风格,却有着打印机输出的那种微小的边缘晕染。这是有人截获了老张预定要在今晚22:00生成的一份面谈记录,然后提前把它打印了出来。
“老张还没来得及做面谈,或者说,他本来计划在今晚22:00做这三次面谈。”顾寒手指在桌面上用力敲着,“有人截获了他的计划,并且把这份摘要送到了我手里。”
“谁?贺飞?”大伟问。
“贺飞刚跟我碰完面,要是他给的,直接塞我手里得了,没必要玩这种门缝塞条的把戏。”顾寒摇摇头。
他重新把视线投回纸面,目光定格在2004年那段摘要的最后一句话上。
“被询问人确认其位置记录已被修改,原记录存放于落马坡旧档案室。”
落马坡。
又是这三个字。贺飞让他明晚去落马坡,老张的“面谈记录”里也提到了落马坡。看来那个烂尾楼坑里,真藏着老张这么多年都没挖出来的秘密。
顾寒把纸条翻了个面,准备把它夹进那本快翻烂的笔记本里。
就在这时,他的动作停住了。
纸条背面的左下角,有一条不起眼的短横线。
大概一厘米长,是用蓝色的圆珠笔画的,很轻,不仔细看还以为是纸张上的划痕。
顾寒眯起眼睛,这条线看着有点眼熟。
他想起来了。
在那次钻管道的U38行动里,他在管道末端找到过一张临川市的老地图。那地图上密密麻麻全是标记,而在标记“落马坡旧档案室”的那个方位上,也有这么一条一模一样的蓝色短横线。
当时他还以为那是地图印刷的瑕疵,或者是前人随手画的记号。
现在看来,那不是瑕疵,那是路标。
老张或者是给老张递消息的人,用这种最隐晦的方式,把他在那张老地图上标记的“入口”,复刻到了这张纸条上。
“大伟,把U38那张老地图调出来,左下角那个落马坡的标记,放大给我看。”顾寒的声音有点发紧。
“来了……老顾,这线条……”
“对上了。”顾寒盯着纸条背面那道蓝痕,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冷硬的弧度,“这就对上了。”
这不仅仅是告诉他去哪里,这是告诉他在落马坡那个鬼地方,具体要从哪个口子钻进去。
“看来明天晚上这趟是跑不掉了。”顾寒把纸条小心翼翼地夹进笔记本的夹层里,拍了拍封面,“老张这老头,哪怕成了‘被询问人’,脑子比我还清醒。”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撩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外面的旧街区依旧沉睡在黑暗中,远处有几盏零星的灯光在闪烁。顾寒不知道的是,那灯光闪烁的频率,是不是也跟那个所谓的“弥赛亚脉冲”有关。
但不管是什么,这局棋,才刚刚开始落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