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11点30分，市局大楼像个趴在黑夜里睡觉的铁疙瘩。
顾寒再次猫着腰钻进了西侧那条满是霉味的技术科旧通道。这地儿他今晚来过一次，轻车熟路。那把挂锁被他重新挂回去的时候，特意留了个极难察觉的缝隙，现在只需用指甲一挑，锁头就开了。
“老顾，你这是有瘾啊？”耳机里，大伟的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子还没睡醒的怨气，“这才过了几个小时，又回去逛？那地方不要门票的。”
“闭嘴，盯好你的监控。”顾寒关了手电，借着最后一点微光摸索着往上走。
走廊里的灯还是那个德行，惨白惨白的，把影子拉得老长。门禁系统没动静，屏显上的绿光安安静静地闪着。
到了老张办公室门口，顾寒停下脚步听了两秒。
里面死一般寂静。
门还是虚掩着，跟下午走的时候一样。顾寒侧身闪进去，顺手把门抵在身后。
屋里没开灯，窗帘没拉，外面的路灯透进来，把办公桌照得半明半暗。那三份摊开的文件还静静地躺在桌中央，像是几具没人认领的尸体。
顾寒没去碰那些文件，他的目标是那个最底层的抽屉。
下午来的时候，那抽屉他只是扫了一眼。现在回想起来，老张这人虽然粗枝大叶，但对自己那点私人物品看得比命重。那个抽屉平时总是锁得严严实实，今天下午却没锁，这才是最大的反常。
蹲下身，手指扣住抽屉把手，轻轻一拉。
没锁，顺滑地拉开了。
抽屉里空荡荡的，就垫着一层深色的绒布，上面散乱地扔着几份老得发黄的文件、一包还没拆封的打印纸，还有一大串钥匙。
顾寒伸手把那堆文件拨开，指尖在抽屉底部的一角碰到了个硬邦邦的东西。
凉的，金属质感，边缘带棱。
他心里咯噔一下，把那东西捏起来，凑到窗外的月光底下。
“我去……”顾寒忍不住骂了一声。
这是一枚警徽。
但它不是完好的。这枚银色的警徽被人从正中间硬生生给切开了，断口那叫一个平整光滑，一看就是用某种高精度的切割设备干的，绝对不是摔坏的或者是手掰断的。
顾寒深吸一口气，把两半碎片拼在一起。
底部的编号露了出来：“S-0713”。
顾寒的手指猛地一颤。
这是他的旧警徽。
那是他还没被“除名”之前用的编号。这东西当年上交的时候就被收走了，怎么可能出现在老张的抽屉里？还被切成了两半？
这切口，在左边一点五厘米的位置，切线笔直，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某种信号。
“老张，你这是唱哪出？”顾寒盯着那两半碎片，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他把警徽放下，视线又落在了抽屉深处露出角的一个小本子上。那是一份打印版的工作日志，日期是2024年12月21日——就是昨天。
顾寒翻开日志，最后一行字被红笔圈了个圈，力透纸背：
“已完成。移交完成。”
那字迹，那笔锋，跟老张签发文件时的一模一样。
移交？移交给谁？
顾寒把那两半破碎的警徽放在这行字旁边。破碎的警徽，加上“移交完成”的日期，还有之前大伟查到的那个被修改过的访问记录，以及贺飞带回来的那句“去落马坡”。
所有的线索，在这一刻突然就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给串起来了。
老张最近的反常——突然调整案件优先级、神神秘秘地修改访问记录、拔掉电话线切断联系——全都不是因为他疯了或者被控制了。
这老小子是在布局。
他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把顾寒往一条路上引。
顾寒把警徽和日志小心翼翼地放回原位，位置丝毫不差。他合上抽屉，站起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写着“U41·落马坡”的纸条。
这不仅仅是个地点。顾寒脑子里闪过之前整理父亲遗物时，那个裁切页背面的一行小字：“走廊从E-0核心延伸至落马坡北侧”。
父亲的线索，老张的信号，在这一刻汇聚到了同一个坐标点。
这不是巧合。
那枚被切割的警徽，是老张给他的“信物”。意思是：你的身份虽然没了，但这事儿还得你来接手；或者，只有你能接手。
“行吧，老张。”顾寒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你这老头，临了还给我整这么一出悲情戏。”
他转身离开办公室，把门恢复成虚掩的状态。
顺原路返回，还是那条旧通道。走廊里的灯依然惨白，门禁依旧安静，一切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走出市局大楼，冷风一吹，顾寒裹紧了外套。
他在街角的阴影里停下，拿出那张旧地图，在落马坡旧档案室的位置下面，飞快地写下一行备注：
“U41·2024.12.22·老张办公室抽屉底部发现一枚被切割的旧警徽。警徽编号与旧警徽一致，断面平滑，为工具切割。抽屉中的工作日志标注日期为12月21日，内容为‘移交完成’。”
写完，他把地图折好，塞进外套内袋。
这一刻，他已经不需要再犹豫了。
两条线索的终点都是落马坡，老张在那儿埋了东西，父亲也在那儿留下了痕迹。不管那是龙潭还是虎穴，他都得去趟一趟。
顾寒抬起头，看向西南方向。夜色里，那个废弃的采石场正无声地等着他。
“落马坡。”
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转身走进了黑暗的小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