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京中急诏!”
传信兵风尘仆仆闯进刺史府正堂时,沈令仪正坐在案前翻看李婉儿递上来的课业册子。她头也没抬,只伸出一只手。
那卷明黄绸布被轻轻按在案上。
李婉儿站在一旁,有些不安地绞着手指。沈令仪翻过一页,忽然端起手边的茶盏,像是要润润嗓子——茶盏脱手,整杯茶水泼在了李婉儿刚交上来的宣纸上。
“哎呀。”沈令仪语气平淡。
茶水迅速洇开。李婉儿“啊”了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擦,手背刚碰到湿透的纸面,整张脸突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片片红疹。
“这、这是……”李婉儿捂住脸,声音发颤。
堂下两名传信兵脸色变了。
沈令仪站起身,走到李婉儿面前,捏住她的下巴仔细看了看那些红疹。她的手指冰凉,李婉儿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红花粉。”沈令仪松开手,转向传信兵,声音沉了下去,“女学院爆发时疫,症状与三年前陇西郡的‘赤斑瘟’如出一辙。即日起封锁学院,任何人不得进出——包括二位。”
“可诏书……”一名传信兵急道。
“时疫当前,本官需坐镇青州。”沈令仪打断他,将那卷明黄绸布推回传信兵面前,“劳烦回禀,待疫情控制,本官自当奉诏返京。”
她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两名传信兵对视一眼,终究没敢再说什么。
***
子时三刻,刺史府书房。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落在窗外。毒蝎屏住呼吸,指尖探入窗缝,轻轻一推——
“咔。”
极轻微的金属绷紧声。
毒蝎瞳孔骤缩,收手已来不及。窗框内侧,一根细如发丝的钢丝被牵动,连接在书架夹层里的火镰“嚓”地擦出火星。
火星落入预埋在窗台下的粉末堆。
嗤——
淡紫色的烟雾瞬间腾起,带着一股辛辣刺鼻的气味直冲面门。毒蝎闷哼一声,眼泪不受控制地涌出来,视线一片模糊。他猛然后退,翻身跃下窗台。
几乎同时,韩拓从廊柱阴影里杀出,短刀直刺毒蝎后心!
毒蝎侧身避开,袖中滑出两柄淬毒的短刺,反手格挡。金属碰撞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两人交手不过三招,毒蝎突然虚晃一枪,甩出一把石灰粉。
韩拓闭眼急退。
再睁眼时,那道黑影已消失在刺史府外的巷弄深处。
韩拓收起刀,推开书房门。沈令仪正坐在案前,手里拿着一块西域毛毡的包装纸,对着烛火仔细端详。
“跑了。”韩拓低声道。
“意料之中。”沈令仪头也不抬,“裴归尘派他来,本就不是为了得手。”
“那是为了什么?”
“试探。”沈令仪放下那块毛毡纸,指尖点了点纸角一处极淡的印痕,“看看我手里到底有多少底牌。”
韩拓凑近看去。那印痕已经褪色到几乎看不见,只能勉强辨认出半个“沈”字的轮廓。
“这是……”
“沈氏私印。”沈令仪从案下抽出一本泛黄的地方志残页,翻到其中一页,“我父亲在世时,青州与西域的边境贸易,需持沈家特批的许可文书。文书上盖的,就是这枚印章。”
韩拓皱眉:“沈家倒台后,这些文书应该全部作废了。”
“是作废了。”沈令仪指尖划过那行记载,“但印章本身,离奇失踪。”
她合上地方志,目光落回那块毛毡纸:“这批货是三个月前查封的,货主是个西域小商人,声称只是普通毛毡。但包装纸上残留的印痕说明,这批货曾经持有沈家许可——在许可制度已经废除十年之后。”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有人在用沈家的旧印章,做走私生意。”韩拓沉声道。
“而且做了不止一年两年。”沈令仪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重,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能拿到沈家私印,要么是当年沈家的旧人,要么……”
她没说完。
但韩拓听懂了。要么,是让沈家倒台的那股势力,在沈家覆灭时顺手拿走了印章,物尽其用。
***
翌日清晨,沈令仪修书一封。
信纸展开,通篇都是对《诗经·采薇》的品评,文绉绉的,读起来像是两个读书人在探讨古风节操。她写得很慢,每写一行,便停下来数一数字数。
第十五字。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第十五个字是“印”。
“行道迟迟,载渴载饥。我心伤悲,莫知我哀。”——第十五个字是“章”。
“彼尔维何?维常之华。彼路斯何?君子之车。”——第十五个字是“现”。
一行一行,连成一句:“印章现,蛇影动。”
沈令仪封好信,叫来驿卒:“送京城裴府,裴归尘亲启。”
驿卒领命而去。
她站在廊下,看着那匹马消失在街角,忽然听见急促的脚步声。李婉儿提着裙摆跑进来,脸上还敷着药膏,红疹已经消退大半。
“大人!”李婉儿喘着气,“码头……码头出事了!”
“慢慢说。”
“那个老扎尔——就是以前常给沈家送货的那个老驼夫——今天一早被官府抓了,罪名是偷税。”李婉儿压低声音,“可我打听过了,老扎尔这半年根本就没跑过货,哪来的税可偷?”
沈令仪眼神一凛。
清理线索。
有人知道她在查印章的事,开始抹掉所有可能知情的人。
“他现在关在哪儿?”
“码头巡检司的临时牢房。”李婉儿说,“说是明天一早押送州府大牢。”
沈令仪转身就往府外走:“备马。”
“大人,您现在去,会不会打草惊蛇……”
“现在不去,明天早上我们找到的就是一具尸体。”
***
青州码头在城东,快马加鞭也要两刻钟。
沈令仪和韩拓赶到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码头巡检司是个小院子,门口挂着盏气死风灯,两个衙役正靠在门边打盹。
韩拓上前亮了腰牌,衙役慌忙行礼。
“今天抓的那个老扎尔,关在哪儿?”沈令仪问。
“在、在后院临时牢房。”一名衙役结结巴巴道,“大人要提审?”
“带路。”
衙役提着灯笼,引着两人穿过前堂。后院很窄,靠墙搭了个简陋的木棚,算是牢房。棚子门上挂着锁,里面黑漆漆的。
“打开。”
衙役掏出钥匙,哆哆嗦嗦开了锁。
韩拓抢先一步推开门,灯笼的光照进去——
空无一人。
地上散落着几截断掉的麻绳,墙角有个破碗,半碗水已经洒了。
“人呢?!”衙役吓得脸都白了,“傍晚交班时还在的!”
沈令仪蹲下身,捡起一截麻绳。断口整齐,是被利器割断的。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你们巡检司,今晚谁当值?”
“是、是王巡检……”
“叫他来。”
衙役连滚爬爬跑了出去。没过一会儿,一个穿着巡检服的中年男人小跑着进来,额头上全是汗:“下官王贵,见过刺史大人!”
“老扎尔什么时候跑的?”
“下官、下官不知啊!”王贵扑通跪下了,“申时末下官还来看过,人还好好的绑着!这、这一定是有人劫牢……”
沈令仪没说话,目光在牢房里扫了一圈。棚子很简陋,木栏之间的缝隙足够伸进一只手。她走到墙角,用脚尖拨开那摊水渍。
水渍下面,压着一小片深蓝色的布角。
她弯腰捡起来。布料很粗糙,是码头苦力常穿的那种粗布。但边缘处,沾着一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白色粉末。
沈令仪凑到鼻尖闻了闻。
石灰粉。
她想起昨夜毒蝎逃走时撒出的那把石灰。
“大人!”院外突然传来惊呼。
沈令仪走出牢房,看见码头东面的天空映出一片红光。浓烟滚滚升起,在夜色里格外刺目。
“那是……驿站的方向!”韩拓脸色变了。
沈令仪翻身上马:“走!”
***
驿站已经烧成了一片火海。
救火的人提着水桶来回奔跑,但火势太大,根本扑不灭。沈令仪勒住马,在混乱的人群里看见了驿丞——那是个干瘦的老头,正瘫坐在地上,呆呆地看着燃烧的房梁。
“怎么回事?”沈令仪跳下马。
驿丞回过神,看见是她,嘴唇哆嗦着:“酉时、酉时来的传信兵……说要歇一晚,明早赶路……刚才、刚才突然就起火了……”
“人呢?”
“没、没跑出来……”驿丞老泪纵横,“火是从二楼客房烧起来的,一下子就满了……等发现的时候,门已经从里面堵死了……”
沈令仪抬头看向二楼。
窗户已经被烧塌了,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张张开的嘴。火舌舔着窗框,噼啪作响。
韩拓凑到她耳边,声音压得极低:“今天来的那两个传信兵,就住二楼。”
沈令仪没说话。
她看着那熊熊大火,忽然想起今早泼出去的那杯茶,李婉儿脸上瞬间泛起的红疹,还有按在案上那卷明黄绸布。
诏书是假的。
或者说,诏书是真的,但传诏的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活着接旨。
火光照亮她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阴影里。她转身,对韩拓说:
“回府。”
“大人,这火……”
“让他们救。”沈令仪翻身上马,声音在夜风里冷得像冰,“救不救得下来,人都已经死了。”
马匹调头,踏着青石板路往刺史府方向跑去。身后,驿站的房梁在一声巨响中轰然倒塌,火星冲天而起,映红了半片夜空。
沈令仪没有回头。
她知道,这场火只是个开始。
棋盘已经摆开,棋子开始动了——而她现在要做的,是在自己被将死之前,先找到那个执棋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