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托车的避震器早就废了，每一块碎石子砸上来，顾寒都觉得屁股像是被谁用锤子抡了一下。
他在离开落马坡大概一个小时后，实在顶不住屁股那个酸爽劲儿，把车停在了一块半截埋在土里的旧路碑旁边。这路碑上的字早就磨平了，只能看见一坨黑乎乎的水泥印子，像个秃顶的老头。
“老顾，你停这儿干嘛？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想野炊啊？”大伟在耳机里大呼小叫，听着背景音挺嘈杂，像是在嚼什么东西。
“闭嘴，屁股疼。”顾寒把车支起来，靠在路碑阴凉里，掏出手机看了眼。
这破地方信号时断时续，刚才震动了一下，他才看见有一条新消息进来。是大伟五分钟前发来的加密文档。
“我说，你刚才是不是一直没说话，在搞什么大动作？”顾寒点开那个文件，里面是一段乱码，得用那套特定的解码程序才能看。
“何止是大动作，我是发现了鬼了。”大伟把嘴里的东西咽了下去，语气突然严肃起来，“你走之后，那个广播没闲着。我刚才一直在追踪那个信号的流向。”
顾寒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解码进度条一闪而过。
“信号怎么着？还在文化站鬼叫？”
“不在文化站。”大伟否定了他的猜测，“那个广播设备只是个中继站，或者说，是个路由器。它的信号在播放的同时，一直通过地下线缆往外面传。”
屏幕上跳出一个坐标，还有一张简单的信号流向图。
“你看，信号从文化站出来，顺着地下直接往西南方向窜，一直延伸到大概三公里外的一个固定点。”大伟说，“最奇怪的是，那个终点坐标……我在所有的公开地图上都找不到对应的建筑或者设施。那就是片荒地。”
顾寒盯着那个坐标，眉头皱了起来。
他伸手摸向怀里，把那张旧地图掏了出来。
把手机屏幕上的坐标叠在地图上。
西南方向，三公里。手指在地图上划过，最后停在一块用虚线圈起来的区域上。那里的标注只有四个字：
“旧采石场·已废弃”。
“采石场？”顾寒低声念了一句。
“对，我也查到了这个历史地理标记。”大伟说，“但这地方关停至少二十年了。也就是说，有人在那片废墟下面，接了根线，直通文化站的地下室。这得是多长线的操作啊？”
顾寒把地图收好，重新跨上摩托车。
“有意思。”他用力踩了一脚启动杆，发动机咳嗦了两声，终于不情不愿地吼了起来，“去看看这废弃的矿坑里到底藏着什么牛鬼蛇神。”
“得嘞，你小心点，那地方看着就不吉利。”
摩托车再次颠簸着上路了。
越往西南走，路况越烂。原来的土路逐渐变成了碎石路，路面上的石头块越来越大，有的甚至有拳头那么大。两边的植被也从低矮的灌木变成了光秃秃的石头坡，偶尔能看见几棵顽强从石缝里长出来的歪脖子树。
那包草药顾寒一直贴身放着，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那股淡淡的草药味让他脑子清醒了不少，刚才那种偏头痛的压迫感确实轻了点。
骑了一个多小时，前面的地势突然低了下去。
远远地能看见一片灰蒙蒙的轮廓，像是大地被谁挖掉了一大块，坑坑洼洼的。
路边的碎石堆变多了，还有那种裸露出来的岩层，看着像是被刀切过一样整齐。
就在路边，立着一根大概一米高的铁杆子。
顾寒放慢车速，凑近了看。
那是根以前用来拉电线或者挂警示牌的铁杆，现在锈得只剩个架子了。顶上焊着一个铁皮做的圆牌子，也锈得看不出颜色，但那个圆形的轮廓还在。
顾寒拿旧地图比对了一下。
没错，这就是地图上标记的旧采石场边界。
“没走错。”顾寒嘀咕了一句，摩托车一拐，顺着那条被车轮压出来的小路，直接冲进了那片低洼地。
里面比外面看着还要荒凉。
到处都是碎石头和废弃的矿渣，有的堆得像小山一样高，有的则是一深一浅的大坑。夕阳照在这些石头上，泛着一种死气沉沉的惨白。
没有房子，没有设备，连个看场子的窝棚都没有。
就像是一片死地。
顾寒一直骑到采石场的中心位置才停下来。看了看表，差不多下午五点了，太阳正挂在天边，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
“大伟，我到了。”顾寒摘下头盔，把护目镜挂在脖子上，“但这地方除了一堆石头，什么都没有。连个鬼影子都没看见。”
“信号源就在你附近。”大伟说，“那个坐标显示就在那个区域的核心位置。你仔细找找，有没有什么不自然的地方？”
顾寒环顾四周。
除了石头，还是石头。远处有几个土堆，看着像是以前开矿剩下的废土堆成的。再远点，有几条干涸的沟壑，像大地的伤疤一样趴在地上。
“妈的，这让我怎么找？挖地三尺啊？”顾寒骂了一句，但还是不死心，迈开步子往那几个土堆那边走。
他一边走，一边脑子里回放着之前在文化站地下室里看到的那个设备柜。
那个柜子里的线缆，是从东边的墙角出去的。那个方向……
顾寒猛地停下脚步。
他现在的位置，是在采石场的入口附近。如果按照那个线缆延伸的逻辑，文化站是在采石场的东北方向，那线缆从东墙出来，确实是往这边走的。
他转过身，背对着夕阳，视线穿过那片乱石堆，看向远处两个稍微大一点的土堆。
这两个土堆之间的连线……
顾寒眯起眼睛，从兜里掏出那把折叠刀，比划了一下。
这条连线的方向，跟他记忆中地下室里那根电源线延伸的方向，完全一致。
不仅仅是方向一致，连那个倾斜的角度都特么一模一样。
“大伟，这不对劲。”顾寒的声音沉了下来，“这两个土堆……”
他快步走到离他最近的一个土堆旁。
这土堆看着跟周围的那些废渣堆没什么两样，上面长满了枯黄的野草。但顾寒走到侧面一看，眉头就锁紧了。
这土堆的坡度太缓了。
那种自然堆积的废土堆，都是下大上小，坡度挺陡的。但这个土堆，侧面居然有一块地方是平缓的，甚至有点微微凹陷，像是人为修饰过的。
顾寒顺着那个缓坡绕到土堆背面，抬起头看向二十米外的另一个土堆。
那个土堆也是一样，侧面有个奇怪的弧度。
如果把这两个土堆连起来，中间正好是一条直直的通道。而被这两个土堆挡在中间的那片空地，地势比周围要低下去那么半米。
如果不仔细看，只会以为那是两个普通的石头堆。但如果从高处看，这两个土堆就像是两扇门，守着后面那条看不见的路。
“老顾，怎么了？你发现什么了？”大伟在那边急得直嚷嚷。
顾寒没说话，他蹲下身，伸手拨开土堆表面的那层枯草。
下面的土很硬，但也夹杂着一些碎石。他摸了一圈，指尖突然触到了一个硬邦邦、凉冰冰的东西。
是一块水泥板。
虽然已经被泥土盖住了大半，但那边缘的棱角和水泥的质感，错不了。这下面埋着东西，不是天然的土堆，是人工盖出来的掩体。
“大伟，把你那个坐标和这两个土堆的位置再比对一下。”顾寒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来。
“比对什么？”
“看看这两个土堆连线的中心点，是不是就是那个信号源。”
大伟沉默了几秒钟，键盘声噼里啪啦一阵乱响。
“卧槽……”大伟发出一声惊叹，“老顾，你是狗鼻子吗？那两个土堆的正中间，就是信号源的中心点！误差不超过两米！”
顾寒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这两个看着不起眼的土堆，根本不是什么废渣堆。那是两个掩体，用来遮挡视线，同时也是为了给那个地下的入口做掩护。
老张这老头，藏东西的地方选得是真刁钻。把入口藏在两个废土堆中间，外面的人看着是两个石头堆，实际上里面别有洞天。
“看来，咱们找到正门了。”
顾寒把折叠刀在手心里转了一圈，朝着那两个土堆中间的空地走了过去。
就在他迈出第一步的时候，脚底下的碎石突然发出一声脆响，像是踩碎了一块空心的骨头。
顾寒低头一看。
那块碎裂的石头下面，露出了一截黑色的线缆。
只有指甲盖那么粗，外面裹着一层黑色的橡胶皮，在夕阳下闪着幽幽的光。
这线缆，就是从地下钻出来的，一头连着脚下的这片空地，另一头顺着地面的缝隙，一直往东北方向延伸——直通那个落马坡文化站。
“找到了。”
顾寒蹲下身，伸手握住那截线缆，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遍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