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死气沉沉地挂在西边的山头上,把采石场这一大片乱石堆照得跟血染的似的。风刮得更紧了,卷着碎石子打在脸上生疼。
顾寒也没管那些,顺着那根埋在地下的黑线缆,一路摸到了那个看着不起眼的土堆跟前。
“老顾,这地方……怎么看怎么像个乱葬岗。”大伟在耳机里吸溜着鼻子,听声音好像是在吃泡面,“你确定这下面有东西?不是土拨鼠打的洞?”
“土拨鼠能打出混凝土结构来?”顾寒哼了一声,抬起脚在土堆底部踢了一脚。
“咚”的一声闷响。
这声音听着就不像是踢在土堆上,倒像是踢在了水泥桩子上。
顾寒蹲下身,伸手拨开那一层枯黄的杂草。底下的土是虚的,只盖了薄薄一层,再往下就是硬邦邦的灰褐色混凝土表面。这土堆哪是什么废渣堆,分明是个用水泥浇筑起来的掩体,上面披了层土做了个伪装。
“神了。”大伟在那边感叹,“这都二十年了吧,这伪装做得,卫星都拍不出来。”
顾寒没接茬,他的视线被土堆根部的一条沟给吸引住了。
那是一条排水沟,大概一米宽,半米深,内壁是用那种老式红砖砌的,看着挺规整,跟周围那种乱七八糟被雨水冲出来的自然沟壑完全不是一个路数。
“这沟还有点讲究。”顾寒顺着沟往里走,“正规的排水系统,说明这地方以前是有维护的。”
他沿着排水沟走了大概七八米,沟到了头。
就在尽头的地方,地面突然平整了。一块矩形的金属板半埋在土里,上面盖着碎石头和枯草,要不是顾寒眼尖,看见那下面露出一角灰黑色的金属光泽,真就错过了。
顾寒蹲下身,把那些碎石子往外扒拉。
没一会儿,一块一米见方的金属板露了出来。是个检修门,跟地面齐平。
门虽然锈迹斑斑,但正中间的一块铭牌还算清晰。那是铸造出来的字,凹凸有致:
“共觉核心·E-0·1996年。”
顾寒的手指在那行字上摸了一把,动作很慢。
“E-0……”顾寒低声念叨。
“怎么着?这名字耳熟?”大伟问。
“老顾寒的档案里提到过。”顾寒声音有点哑,“他在E-99档案里说过,所有的实验数据都是归档到一个核心系统里的。那个系统的编号就是E-0。我一直以为那是代号,没想到是个实体的地名。”
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扣住检修门边缘的把手。
“妈的,开了。”
顾寒咬着牙,双臂发力。
门沉得要命,像是跟下面的水泥地长在了一起。顾寒脖子上青筋都爆出来了,嘴里骂了一句脏话,猛地往上一提。
“嘎吱——”
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响起,那扇沉重的铁门被硬生生抬起了三十厘米。
一股干燥但带着点霉味的气流扑面而来。
顾寒往门缝底下看去。
下面是个垂直的通道,大概有五六米深。四壁都是光溜溜的混凝土,看着跟那种防空洞的竖井似的。
“老顾,下面有光!”大伟突然喊了一嗓子。
顾寒眯起眼睛。
确实有光。
通道底部的一侧墙壁上,亮着一盏应急灯。那光不是那种明亮的白光,而是昏黄的淡光,在狭窄的竖井里晕染开来,把底部的角落照得清清楚楚。
“这地方还有电?”顾寒皱起眉头,“这荒郊野岭的,还能通市电?”
“那是应急灯,带蓄电池的那种。”大伟分析道,“但这灯能亮这么多年,除非这底下接了独立电源,或者是最近有人来换过电池。”
顾寒没说话,他把铁门往上一推,彻底卡牢,然后抓着旁边的梯子就爬了下去。
梯子是那种嵌在墙里的钢筋,冰凉凉的。
脚踩到底,触感很软。
顾寒低头一看,脚下铺着那种灰绿色的防静电地垫。通道底部的空气比上面暖和不少,也不潮湿,那种发霉的味道很淡,倒是有一股淡淡的机油味。
眼前是一条走廊。
不算宽,大概也就一米二左右,两边的墙壁刷成了那种让人看了就想睡觉的浅绿色涂料。头顶每隔几米就有一盏灯,不过大部分都灭了,只有远处尽头还亮着一盏。
“这装修风格……”大伟撇撇嘴,“九十年代的实验室?”
顾寒没搭理他,打开了手电筒。光柱在走廊里扫过,没什么杂物,干净得有点过分。墙角没有蜘蛛网,地面上没有积灰,甚至还能看到车轮压过地垫留下的印痕。
“这地方最近有人来过。”顾寒盯着地上的痕迹,“而且还没走远。”
他沿着走廊往前走了大概三米,手电筒的光突然打在了左侧墙壁上的一块牌子上。
那是个长方形的搪瓷牌子,白底红字,看着挺醒目:
“1996-2005·E-0实验区·非授权人员不得入内”
“E-0实验区。”顾寒念了一句,手电光往下移了一点。
就在这块铁皮牌子的下方,还有一行字。
那不是印刷上去的,是用某种硬物——可能是钉子,或者是石头尖——直接刻在墙壁上的。字迹潦草,但笔锋很深,透着一股子绝望劲儿。
顾寒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
这字迹,他太熟悉了。
在祖宅那个发霉的地下室里,在那本被撕得七零八落的笔记上,他见过无数遍这样的笔迹。那是他父亲,顾长远的字。
那行字写的是:
“真正的共觉原点——韩琳从未离开过这条走廊。”
顾寒的手指颤抖着,在那行刻痕上轻轻抚过。粗糙的墙面刮擦着他的指腹,带来一阵刺痛。
“韩琳……”大伟在耳机里也愣住了,“这是谁?你妈?”
顾寒没说话,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知道母亲的名字叫韩琳,也知道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失踪了。父亲疯了这么多年,一直在找一个人,或者找一个真相。原来,那条路的终点,就在这里。
“从未离开过这条走廊。”
顾寒盯着那行字,嘴唇动了动。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是死在了这里?还是变成了什么数据,永远留在了这个所谓的“共觉核心”里?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照片。那是父亲和母亲唯一的一张合影,虽然很模糊,但母亲那个温柔的笑容还能看清。
他把照片举起来,对着那行刻痕比对了一下。
没错,这就是父亲亲手刻下的。
“大伟,”顾寒的声音冷得像块冰,“这地方,咱们找对了。”
他把照片重新揣好,握紧了手里的折叠刀,视线顺着昏暗的走廊深处望去。那里黑漆漆的,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等着吞噬所有闯入者。
“走,”顾寒说,“去看看那个‘从未离开’的人,到底还在不在。”
他迈开步子,靴子踩在防静电地垫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