牢房的铁门哐当一声打开,李婉儿端着食盒,低着头快步走了进去。
“吃饭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点颤。
老扎尔蜷在墙角草堆里,眼皮都没抬一下。这几天审他的人换了好几拨,鞭子、水刑、烙铁都试过了,这老头儿嘴硬得像块石头。
李婉儿把食盒放在地上,从怀里摸出一块灰扑扑的帕子,假装擦汗似的在脸上按了按,然后随手丢在食盒旁边。
“天热,您擦擦。”她说完就转身要走。
老扎尔浑浊的眼睛忽然睁开一条缝。他盯着那块帕子看了两秒,伸出枯瘦的手,慢慢抓了过来。
帕子浸过药水,摸上去有点潮。老扎尔用指甲在帕子边缘用力划着,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划出来的痕迹歪歪扭扭,像虫子爬。
李婉儿走到牢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老扎尔已经把帕子塞回食盒底下,正端起那碗稀粥,咕咚咕咚往下灌。
***
沈令仪在书房里等着。
窗外的日头偏西了,把影子拉得老长。她手里翻着本《广韵》,书页已经泛黄,边角都磨毛了。
李婉儿进来的时候,脸色还有点白。
“小姐,东西拿到了。”她从袖子里摸出那块帕子,递过去的时候手还在抖。
沈令仪接过来,没急着看,先倒了杯茶推过去:“坐下,缓口气。”
李婉儿捧着茶杯,指尖冰凉。
“他……他划得很快,牢头就在门外守着,我差点没敢拿回来。”
沈令仪展开帕子。药水已经干了,上面刻着七组数字,每组两个,排列得毫无章法。她拿起《广韵》,翻开第一页。
“三、十二。”她轻声念着,找到第三页第十二个字——“常”。
手指顺着往下移。
“八、五。”第八页第五个字——“记”。
“六、十九。”第六页第十九个字——“布”。
“十、七。”第十页第七个字——“庄”。
沈令仪的动作停了一下。她继续往下对,后面的数字对应出的是几串编号:甲戌七、丙寅三、戊午九……
她把帕子平铺在桌上,拿起笔在旁边纸上抄录。烛火跳了一下,映得她侧脸忽明忽暗。
全部译完,纸上出现一份简短的名单。除了“常记布庄”,后面跟着六组商队编号,都是十年前往来西域的驼队。
书房门被轻轻叩响。
韩拓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封信:“小姐,京里来的。”
信封是普通的青州纸,封口处盖着裴府的私印。沈令仪拆开,抽出信纸。
信不长,通篇都在讲《战国策》里的典故。什么“齐人伐燕,燕王问策”,什么“韩魏相争,赵坐收利”,字字句句都在暗示宗族利益高于一切。
沈令仪看得很慢。
看到第三段时,她的目光停住了。
裴归尘写的是“裴氏宗祠,不可轻辱”——那个“裴”字,少写了一笔。
她往后翻,又找到两处。一处是“裴公遗训”,一处是“裴门荣光”,都犯了同样的错。
沈令仪把信纸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裴归尘有个习惯,只有极度焦虑时,才会在写自家姓氏时漏笔划。她见过三次:一次是他父亲病危时,一次是朝堂上被人弹劾时,还有一次……
是她当年拿着沈家账本,去找他对质的时候。
“小姐?”韩拓低声问。
沈令仪睁开眼,眼神很冷:“这份名单,碰着他母族的命脉了。”
她拿起那张译出来的纸,指尖在“常记布庄”四个字上点了点:“去查。我要知道这布庄十年前的所有往来账目,尤其是和西域商队的交易记录。”
韩拓应声退下。
沈令仪重新拿起裴归尘的信,又看了一遍。那些冠冕堂皇的典故下面,藏着的全是警告——别碰,碰了就是死局。
她笑了笑,把信扔进炭盆。
火苗蹿起来,瞬间吞没了纸页。
***
城郊乱葬岗。
毒蝎骑在马上,看着两个手下把老扎尔从囚车里拖出来。老头儿脚镣还没卸,走一步哗啦响一声。
“就这儿吧。”毒蝎指了指前面一片野坟堆,“埋深点,别让野狗刨出来。”
手下应了声,推着老扎尔往坟地深处走。
夜风刮过来,带着腐土和杂草的味道。毒蝎勒住马,忽然皱了皱眉——风里好像还掺了别的东西。
一股子石灰味。
他猛地转头,看见西边山坡上飘起一片白雾。那雾来得极快,顺着风势朝这边卷过来,眨眼就淹过了半个乱葬岗。
“妈的!”毒蝎骂了一句,策马就往后退。
石灰粉呛得人睁不开眼。白茫茫的雾里传来几声咳嗽,接着是重物倒地的闷响。毒蝎捂住口鼻,眯着眼睛往雾里看,隐约看见几个人影在晃动。
他拔出刀,刚要冲进去,雾里突然飞出一块石头,正砸在马腿上。
马惊了,嘶鸣着扬起前蹄。毒蝎差点被甩下去,死死拽住缰绳。等他把马控住,石灰雾已经散了大半。
两个手下躺在地上,眼睛红肿,咳得直不起腰。老扎尔不见了,脚镣被利器砍断,扔在一边。
毒蝎跳下马,冲到囚车旁。车厢里空空如也,只有草垫子上留着一滩血迹——是老扎尔腿上伤口渗出来的。
他蹲下身,在草垫子下面摸了摸。
羊皮卷筒还在。
毒蝎松了口气,把卷筒抽出来,掂了掂分量。封口的火漆完好无损,上面裴府的印记清晰可见。
他重新上马,朝两个手下吼:“还愣着干什么?追!”
那两人爬起来,跌跌撞撞往树林里跑。毒蝎没跟上去,他调转马头,朝青州城方向疾驰。
卷筒到手了,老扎尔死不死,已经不重要。
***
沈令仪站在城楼瞭望台上,看着远处那片渐渐散去的白雾。
韩拓从楼梯走上来,手里拿着个一模一样的羊皮卷筒。
“换过来了。”他把卷筒递过去,“老扎尔已经送出城,按您的吩咐,往南边去了。”
沈令仪接过卷筒,没打开,只是用手指摩挲着上面的纹路。
“毒蝎没起疑?”
“应该没有。”韩拓说,“我们的人撒完石灰就撤了,留了往树林跑的脚印。他急着回京复命,不会深追。”
沈令仪点点头。她拔掉卷筒的塞子,从里面倒出一卷薄薄的羊皮纸。
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和数字,有些墨迹已经晕开,但还能辨认。她快速扫过,目光停在中间某一行。
“常记布庄……甲戌年七月,收西域驼队香料六十担,付银八百两。经手人:裴门周氏陪嫁教习,赵嬷嬷。”
沈令仪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赵嬷嬷。”她轻声重复了一遍,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十年前,裴归尘的生母周夫人病逝前,把身边最得力的教习嬷嬷嫁了出去,说是赏她个自由身。当时所有人都夸周夫人仁厚。
原来嫁的是个账房。
“小姐,要动这个布庄吗?”韩拓问。
沈令仪把羊皮纸卷好,塞回卷筒:“不急。”
她走下瞭望台,回到书房,重新铺开信纸。这次没再用什么暗码典故,就写了短短两行字:
“你要保的人,在我手里。”
写完,她从抽屉深处取出一个小木盒。盒子里装的全是沈家旧物,有父亲用过的印章,有母亲留下的簪子,还有几片烧焦的纸屑——那是沈父临终前写的绝笔,大火之后只剩这么点残片。
沈令仪挑了一片最小的,边缘焦黑,上面还能看出半个“冤”字。
她用蜡把那片残纸贴在信封封口处,然后叫来韩拓:“送出去,走最快的驿道。”
***
五天后,京城裴府。
毒蝎跪在书房地上,双手捧着那个羊皮卷筒:“主子,东西带回来了。老扎尔……属下办事不力,让他跑了。”
裴归尘坐在书案后,没接卷筒,也没看毒蝎。
他手里拿着一封信。信封很普通,但封口处贴的那片焦黑的纸,刺得他眼睛生疼。
“常记布庄……”他低声念着这四个字,手指慢慢收紧。
咔嚓一声。
书案上那方价值千金的端砚,裂开了一道细缝。
毒蝎头埋得更低了,大气不敢出。
裴归尘放下信,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夜色浓重,院子里挂的灯笼在风里摇晃,光影乱晃。
“毒蝎。”
“属下在。”
“你亲自去一趟青州。”裴归尘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发冷,“常记布庄,所有账簿,一本不留。”
他转过身,烛光映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藏在阴影里。
“记住,是不计代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