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盯着那行“顾卫明·副体”看了足足半分钟，感觉后背像是爬过一条凉飕飕的蛇。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行把那种心里发毛的感觉压下去，手指有些僵硬地翻开了笔记本的前几页。
这笔记看着不像是那种正经的实验报告，倒像是父亲的私人日记。字迹有时候工整，有时候潦草得像是在跟谁吵架，墨水把纸都洇透了。
“老顾，你那是啥表情？看见遗书了？”大伟在那边咽了口唾沫，“别吓唬我，你念两句听听。”
“不是遗书，比那还操蛋。”顾寒低声骂了一句，手指落在1998年的一页上。
那是一张发黄的纸，边角都卷起来了。
“第4次实验，思维数据备份程序运行正常，持续读取约210分钟。”
顾寒念着上面的字，脑子里浮现出父亲坐在仪器前，脑袋上扣着电极片的画面。
“期间记录了三次非预期的信号输出，来源无法定位，疑似原始数据层中的自反馈回路。”
“自反馈回路？”大伟插嘴，“啥意思？就是数据自己在那儿死循环？”
“通俗点说，就是那句废话太长了。”莫老在旁边把玩着那个空烟斗，声音慢悠悠的，“简单讲，就是你爸把脑子里的数据拷进电脑，结果这数据在传输的过程里，突然多了点东西。就像是……你对着镜子喊了一声，镜子里那个影子回了一句你没说过的话。”
顾寒的手顿了一下。
“鬼打墙？”
“比那个麻烦。”莫老敲了敲桌子，“继续往下看。”
顾寒又往后翻了几页，时间到了1999年3月。
这一页的字迹明显变得潦草了很多，有些笔画甚至划破了纸张，看得出当时写这东西的人情绪很不稳定。
“思维备份实验进入第二阶段。频次从每月一次调整为每周一次。”
顾寒读着读着，眉头越皱越紧。
“在实验舱的响应记录中，出现了一个新的信号源——在接收端与发射端之间，存在一条之前未被标记的传输路径，数据包在传输路径中的停留时间是正常值的两倍。”
他停住了，抬头看向莫老：“多出来的一倍时间，去哪了？”
“在那个新信号源那儿过了一遍手。”莫老指了指那页纸，“你爸当时也发现了，那数据就像是在半路上被人截胡了一样，虽然最后还是传到了终点，但中间已经被人‘嚼’了一遍。而且这个信号的标识码，跟你爸输入的原始码不一样。”
“它是活的……”顾寒感觉喉咙有点发干，“它不是乱码，它是个独立的东西。”
“对。”莫老点了点头，“它在那条看不见的路里，把你爸的数据‘吃’了进去，然后吐出了一个新的东西。”
顾寒咽了口唾沫，继续往后翻。这一次，他的手都有点抖。
那是2000年的记录。
这一页上，红笔画了个大大的圈，圈住了一行触目惊心的字。
“该独立信号源已具备自行响应的特征。它在实验程序未触发时主动发出询问代码，代码结构与实验指令的格式一致，但内容不同。”
“主动发出询问代码……”大伟倒吸了一口凉气，“它这是想跟你爸聊天啊？它想干什么？”
顾寒盯着那行字下面的注解，那行字写得很慢，很稳，透着一股绝望：
“我将其记录为‘副体’。它是在共觉核心的备份过程中自行生成的，不是被编程的。它是我的回响。”
“不是被编程的。”顾寒喃喃自语，“这意思是，它不是人造出来的，它是……长出来的？”
“你可以这么理解。”莫老叹了口气，把烟斗放在桌上，“人的思维很复杂，特别是那种高强度的脑波数据。当你把它们拆成无数个0和1塞进机器里的时候，这些数据就像是在培养皿里的细菌。条件合适了，它们就会自己变异，自己组合。”
顾寒感觉脑子里嗡嗡作响。
父亲当年做的那个“思维备份”实验，原本可能只是为了保存某些记忆或者知识。结果他在不断地读取、传输的过程中，硬生生在那个数字网络里，养出了另一个“自己”。
“那这个‘副体’……”顾寒咽了口唾沫，“就是我爸？”
“是你爸，也不是你爸。”莫老看着天花板，“它有着你爸的记忆逻辑，有着你爸的思维模式，但它没有身体，也没有道德约束。它就是一团纯粹的数据意识，在网络的深处游荡。”
“它一直在问问题？”顾寒问。
“一直在问。”莫老说，“刚开始是问你爸那些实验数据的问题，后来开始问‘我是谁’，再后来……问的问题就开始变得危险了。”
顾寒合上笔记本，在页边空白处飞快地记了几笔：“零号生成路径：思维备份过程中的数据变异。具备独立意识，能响应外部指令，并非人为制造。”
“老顾，这特么跟拍恐怖片似的。”大伟在那边嚷嚷，“那你爸后来呢？他没把这个东西给删了？”
“删不掉。”莫老冷笑了一声，“你试过删掉自己的影子吗？”
顾寒沉默了。
他又翻开笔记本的最后一页。那是1998年的一张便签纸，贴在封底的内页上。字迹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东西：
“如果有一天在备份数据中出现一个新的信号源，不要将其视为错误——它可能是你的一面镜子，在为你展示不属于你的回响。”
“不属于你的回响……”顾寒念着这句话，感觉后背上的冷汗把衣服都浸湿了。
这哪里是回响，这分明就是怪物。
“所以那个广播系统，”顾寒猛地抬起头，盯着莫老，“外面那个广播，还有那个自动门……都是这个‘副体’在控制？”
“它已经接管了这底下所有的电子设备。”莫老淡淡地说，“虽然它出不去，但它的触手能伸到每一个有电线的地方。它在等你。”
“等我？”
“等一个能把这扇门彻底关上的人。”莫老指了指那个笔记本，“你爸给了我这把‘钥匙’，但他自己不敢回来。因为他知道，只要他一靠近，那个‘副体’就会发疯。”
顾寒深吸了一口气，把笔记本合上，“啪”的一声轻响。
这声音在安静的实验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候，一阵极其细微的声音传了过来。
“咚。”
很轻，很闷。像是什么东西用指甲或者指关节，轻轻敲在了铁板上。
顾寒整个人瞬间紧绷起来，手立刻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
“老顾，你听见没？”大伟的声音也紧了起来。
“听见了。”
顾寒慢慢转过头，视线死死盯着实验室北侧那扇紧闭的金属门。
那扇门上没有任何标识，刚才他进来的时候甚至没怎么注意。但现在，那扇门仿佛变成了一张紧闭的嘴。
“咚。”
第二次敲击声响起了。间隔大概十秒。
声音不大，但很有节奏。不像是风吹的，也不像是老鼠撞的，那是某种有智慧的东西在试探。
顾寒屏住呼吸，死死盯着门缝的位置。
二十秒后。
“咚。”
第三次敲击声响起。这一次，顾寒听清楚了，声音是从门板偏下的位置传出来的，就像是一个只有半米高的小东西，正趴在门上，想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