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侧着身子,像条鱼一样从那个叫“傀儡一号”的木头人身边滑了过去。
那哥们现在还在那儿摆着那个半握拳的造型,眼珠子瞪得老大,但一点神采都没有。顾寒甚至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是陈年肥皂混合着金属锈味的怪味儿。
“老顾,这玩意儿真能行?你别刚走两步就被他给掐脖子了。”大伟在耳机里嘀咕,听声音还有些发虚。
“放心吧,只要我不动,他就是个摆设。”莫老走在前面,头也没回地接了一句,“只要那个遥控器还在我手里,他就是条死狗。”
穿过那扇金属门,眼前的空间豁然开朗。
刚才那个实验室虽然也不小,但跟这儿比起来,也就是个洗手间的级别。这是一个半球形的空间,大概十米见方,四周的墙壁和地面都是那种银灰色的金属板,看着跟那种科幻电影里的太空舱内部差不多,只不过这地方有点太旧了,墙角的地方都有点发黑。
但这地方最让人在意的不是大小,是那个味儿。
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儿,混合着那种老旧电路板烧焦后的臭味,还有点说不出来的机油味,直冲脑门。这味道比刚才那个实验室浓郁了十倍不止,闻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什么味儿啊这是……生化危机爆发现场?”顾寒捏了捏鼻子,“这地方二十年没通分了吧,怎么还有这味儿?”
“味儿是留在记忆里的。”莫老走到那个半球形空间的正中央,指了指面前的一台大机器,“这地方是E-0核心,所有的数据都要经过这里。那个味儿,是那时候那些研究人员留下的。”
顾寒顺着莫老的手指看过去。
那里立着一台大概两米高的旧式数据终端。这玩意儿看着真够古朴的,机箱是那种厚重的铁皮做的,表面喷着那种暗绿色的漆,现在大部分都掉皮了。正面有一块大概三十厘米见方的屏幕,黑着,啥也看不见。
但这机器后面连着的线缆可真是壮观。
大概有十来根粗细不一的黑线,像是一团乱麻一样从机器屁股后面扯出来,顺着地面的线槽,一直延伸到墙壁上的各个接口里。有些接口还在闪着微弱的红光。
“这就是所谓的‘共觉核心’?”顾寒围着这台机器转了一圈,“看着不像个电脑,倒像个发电机。”
“它的外壳是发电机,芯子是大脑。”莫老伸手在机箱上摸了一把,“当年为了散热,用的都是工业级的冷凝管。你那点偏头痛,在这儿不算什么。”
顾寒没接话,他的视线落在了机箱侧面的一排旋钮上。
那排旋钮上面落了一层薄灰,但在其中一个旋钮的边缘,灰尘被蹭掉了一块,露出了底下光亮的金属。而且,那个旋钮的位置,跟旁边的几个稍微有点错位。
“有人动过它。”顾寒伸出手,指了指那个痕迹,“而且是不久之前。”
“傀儡一号有时候会抽风,自己跑过来转两下。”莫老说得轻描淡写,“但他不懂那些参数,转完了也就转完了。”
顾寒没说话,那种莫名的直觉又冒出来了。
这痕迹看着不像是瞎转的。那个角度很精准,像是有人故意把那个旋钮停在了那个位置。难道那个所谓的“零号”,还能控制这个傀儡来操作实体设备?
“我想摸摸它。”顾寒看着那个机箱,突然来了这么一句。
“随你。”莫老退后一步,给他让出了位置,“不过丑话说前头,这玩意儿没插电的时候是一坨铁,通了电就是个黑洞。你那脑袋,小心点别被吸进去了。”
顾寒深吸了一口气,把右手抬起来,慢慢地贴在了那个冰冷的铁皮机箱上。
就在手掌接触金属表面的那一瞬间,顾寒感觉像是被人迎面给了一闷棍。
“嗡——”
根本没等他反应过来,一股巨大的电流感瞬间顺着掌心窜上了胳膊。但这电流不是疼,是麻,是那种能把人的神经末梢都给炸开的酥麻。
眼前的景象瞬间变了。
那个昏暗的半球形空间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耀眼的白光。
那不是灯泡的光,那是那种无影灯惨白的光。
顾寒看见了几个人。
他们穿着那种白色的实验服,戴着口罩和护目镜,就站在这个机箱前面。动作很快,手里拿着记录板,嘴里在说着什么。虽然听不清具体的字句,但那种紧张、焦虑、甚至带着点疯狂的语调,就像是隔着一层玻璃传过来的。
紧接着,气味炸了开来。
刺鼻的消毒水味浓烈得像是有人把一瓶酒精直接泼在了他脸上,呛得他嗓子眼发甜。还有那种电路板过热后的焦糊味,夹杂着汗水挥发的酸味。
耳边的嗡嗡声变成了低频的噪音,那种像是老旧变压器发出的“滋滋”声,还有远处急促的脚步声,哒哒哒,踩得人心慌。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猛。
顾寒感觉自己的脑子像是个漏斗,这些信息不要命地往里灌。他甚至能感觉到那个机箱在微微震动,那种震动顺着他的手掌,一直传到他的心脏。
“老顾!老顾你怎么了?!”大伟的声音像是从天边飘来的,听着忽远忽近。
顾寒没理他,他咬着牙,死死抓着机箱边缘,指甲都要抠进铁皮里去了。
这种感觉持续了大概五秒钟。
就像是看电影被人按了快进键,那些影像、声音、气味在脑海里疯狂闪烁。然后,一切突然慢了下来。
那些穿着白大褂的人影开始变淡,那种刺鼻的消毒水味也慢慢消退,变成了现在这种陈旧的机油味。耳边的噪音也低了下去,只剩下他自己粗重的呼吸声。
大概过了十五秒,一切终于恢复了正常。
顾寒站在那儿,满头大汗,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太阳穴。
不疼。
那种一直折磨他的偏头痛,居然没有发作。不仅没有发作,甚至比刚才还要清醒一点。
“我去……”顾寒长出了一口气,把手从机箱上拿开,“这什么玩意儿?过山车啊?”
“感觉怎么样?”莫老看着他的脸色,眼神里带着点探究,“脑子没炸吧?”
“炸倒没炸,就是有点晕。”顾寒甩了甩手,像是想把上面的余感甩掉,“我刚才看见人了。穿着白大褂,好像是以前的研究员。还有那味儿,太冲了。”
“那是1998年的残像。”莫老点了点头,似乎对此早有预料,“这台机器不仅仅是台电脑,它是个巨大的容器。它把当年发生在这里的一切都吸进去了——图像、声音、气味,甚至是人的情绪。”
莫老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普通人碰它,摸到的就是块铁。但你的脑子构造跟常人不一样,你的天赋能跟这台机器产生共振。你刚才读到的,不是录像,是刻在铁皮上的记忆。”
“共振?”顾寒皱了皱眉,“你是说,我的脑袋跟这堆废铁是一个频道?”
“可以这么说。”莫老笑了笑,“这地方能把你的能力放大。在别的地方,你可能只能感觉到一点点情绪或者画面。但在这儿,你是全感官重现。”
顾寒掏出那个小本子,飞快地记了几笔。
“E-0核心。触摸终端接收到多感官旧信息,包括视觉、嗅觉、听觉。持续时间约15秒。关键点:无偏头痛加剧。这地方能放大感知能力。”
记完这些,顾寒合上本子,目光又落回了那台机箱上。
刚才那种感觉虽然刺激,但并不是毫无逻辑。他在那些乱七八糟的画面里,捕捉到了一个细节。
那个穿着白大褂的主管,在操作完机箱后,在侧面的一排接口旁边写了点什么。
顾寒绕到机箱的背面,蹲下身子。
那一排接口大部分都盖着防尘帽,但在最下面那个不起眼的角落里,有一个接口没有盖子。
接口旁边的铁皮上,用黑色的油性笔画着一个标记。
那个标记很潦草,但顾寒一眼就认出来了。
那是一个代码:S-0713。
代码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虽然有些模糊,但还是能辨认出来:
“原始输入端口——连接位置:1996年,首次启动。”
顾寒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上面,不敢再碰了。
S-0713。
这个编号,他在父亲的那个加密U盘里见过一次。那是父亲最早期的实验档案编号,那是所有噩梦开始的地方。
“莫老,”顾寒的声音有点哑,“这个S-0713,是什么东西?”
莫老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那是第一次启动的端口。”莫老的声音很轻,“也就是你爸第一次把脑子接进去的地方。”
顾寒感觉喉咙有点发干。
第一次启动。
那就是说,那个所谓的“零号”,那个“副体”,就是从这个端口里爬出来的。
“那这个端口……”顾寒指着那个黑乎乎的洞,“现在还通着吗?”
莫老没说话,只是伸手在那个接口旁边拍了两下。
“哒哒。”
里面传来了两声空洞的回响。
然后,是一阵极其细微的电流声,滋滋啦啦的,像是有条蛇在里面钻。
“你说呢?”莫老看着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