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的手指头悬在那个“S-0713”的标记下面,离那块冰冷的铁皮面板也就隔着几毫米。
“老顾,你悠着点。”大伟在耳机里咽了口唾沫,“刚才那波‘全感官重现’差点没把你送走,这回要是直接把主机给唤醒了,搞不好咱俩都得变植物人。”
“闭嘴,看好了。”
顾寒咬了咬牙,指尖轻轻一点。
“滴。”
这声电子音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清脆。
那个黑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显示器,猛地闪了一下,然后那种惨绿色的荧光就铺满了整个屏幕。没有开机画面,没有进度条,直接就跳出来一行字。
白底黑字,那种最老式的点阵字体,看着还带着点锯齿:
“你好,顾寒。”
顾寒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这字打出来的时候,键盘声都没听见。而且,这称呼叫得太熟稔,太直接了,根本不像是机器自动生成的问候语。
“它认识你!”大伟在耳机里喊了一嗓子,“这破玩意儿有灵性啊!”
顾寒没搭理他,死死盯着屏幕。
那行字在屏幕上停了大概十秒钟,然后突然刷新,换成了一段更长的话:
“你看到的不是录像,是我在你到达前留下的、可以持续存在的记录。”
顾寒深吸了一口气,感觉嗓子眼发干。这语气太冷静了,冷静得让人发毛。那种感觉,就像是有个人隔着屏幕,正用一种毫无波澜的语调在陈述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小事。
屏幕再次刷新,第三段文字跳了出来:
“我不是你的父亲。我是他的复制数据。他是用自己来做实验的唯一的人。我在1998年从他那里的实验环境中被提取出来,一直保存在这里。你是唯一一个会来读取我的人。”
这段文字显示的时间比较长,大概有十二秒。
顾寒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像尊雕像。
“复制数据……”大伟的声音小了下去,“这意思是……这玩意儿是你爸?也不是你爸?”
“是备份。”顾寒声音沙哑,像是在跟谁较劲,“是一个把你爸脑子里的东西全都掏出来,扔进这台机器里捏成的另一个‘人’。它有记忆,有逻辑,但没有身体。”
屏幕上的文字在十二秒后瞬间消失,那个绿色的光点闪烁了两下,又回到了那种死气沉沉的“待机”状态。
顾寒在原地站了足足十五秒,等着看还有没有下文。
没有。
那个叫“顾卫明副体”的东西,或者说那个幽灵,说完想说的话就闭嘴了。就像是一个把所有遗言都录好的死人,按个播放键就完事了。
“妈的。”顾寒骂了一句,感觉胸口像是被塞了一团湿棉花。
这比真见到鬼还难受。这就像是你找了二十年的亲人,最后只在电话答录机里听见了一句录好的“你好”。
他转过身,慢慢走回那张金属桌边。
莫老还坐在那儿,手里那个空烟斗捏得死紧。他看着顾寒的眼神里多了一点同情,但也只是一点点,更多的是那种早就看透生死的淡漠。
“看完了?”莫老问。
“嗯。它是这么说的。”顾寒拉开椅子坐下,感觉两条腿有点发软,“它说我是唯一一个会来读取它的人。这话听着……真不是滋味。”
“那就是事实。”莫老把烟斗收起来,伸手进了那个中山装的内袋。
他在里面摸索了一阵,掏出来一个大概手掌长短的金属玩意儿。
这东西看着像个U盘的加粗版,磨砂黑的金属壳子,一头有个接口,另一头有个小小的指示灯。
“拿着。”
莫老把这东西往桌上一拍。
“这是什么?”顾寒拿起来看了看,挺沉,手里凉冰冰的。
“思维阻断器。”莫老说,“你爸在1998年放在这儿的。他当时就知道,如果有一天这个‘副体’失控了,或者有人想利用这个东西干坏事,那就得有个东西能给它断个电。”
顾寒翻来覆去地看着这根金属棒:“怎么用?插脑门上?”
“想得美。插那台终端上。”莫老指了指后面的E-0核心,“这玩意儿的原理很简单,就是发送一段干扰信号。只要它插在那个S-0713的端口上,就能暂时阻断通过E-0核心传递的所有信号。”
“暂时?”顾寒抓住了重点,“多暂?”
“这就得看你要阻断的是什么了。”莫老竖起一根手指,“这东西是跟你爸那套原始输入端口配套的。对于E-0核心,还有那些直接连在它上面的终端,这玩意儿就像是个总开关,一插就能管很久。”
莫老顿了顿,又竖起第二根手指:“但是,对于那些独立供电、物理隔离的设备,比如那个钟楼里的备用广播系统,或者总控塔的天线接口,这玩意儿的作用就有限了。只能干扰大概15秒。”
“15秒?”大伟在耳机里直嘬牙花子,“这也太短了吧!都不够我泡碗面的。”
“就这15秒,那也是救命的时间。”莫老瞪了顾寒一眼,“别贪心。而且,这玩意儿耗能快。用完那15秒,得放在那儿充能大概20分钟才能再来一次。”
顾寒点了点头,把这根金属棒攥在手里。
“切入和观察,不是持续屏蔽。”顾寒低声重复了一遍莫老的话,“也就是说,这是个趁它病要它命的家伙伙,不是那种能一直顶在头上的盾牌。”
“聪明。”莫老难得夸了他一句,“它不是万能钥匙,它就是个只能用一次的手榴弹。什么时候扔,你自己看着办。”
说完,莫老拿起笔,在顾寒那个小本子上画了个简单的示意图,标了标E-0核心和那些乱七八糟的端口怎么连。
顾寒看着那个示意图,在旁边补了一行字:
“E-0核心中的数据备份为父亲的复制数据,由1998年的实验提取形成。屏幕显示的内容为预留的自动文本,非实时对话。思维阻断器由父亲在1998年设置,用于在必要时阻断信号传递。”
写完这些,顾寒合上本子,把那个思维阻断器小心翼翼地塞进外套内袋里,贴着胸口放着。
那种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冷静了不少。
“谢了。”顾寒站起身,理了理衣领,“这东西,我收下了。”
“收下就赶紧走。”莫老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一样,“这儿也不是什么久留之地。那傀儡一号虽然现在不动了,但我这遥控器的电池也不经造。”
顾寒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他看了一眼那个正在待机的屏幕,又看了一眼莫老,转身往外走。
路过那个叫“傀儡一号”的男人的时候,顾寒特意放慢了脚步。
那哥们还站在那儿,面无表情,眼神空洞。他穿着那身发灰的工装裤,赤着脚,看着就像个被人遗弃的玩偶。
顾寒在他面前站了两秒,确认这货真的没反应,才迈开步子走出了那扇气密门。
“咔哒”。
身后传来气密门闭合的声音。
顾寒没回头。
走廊里还是那么昏暗,那股发霉的味道依旧呛人。但顾寒现在闻着这味儿,竟然觉得有点亲切。比起刚才那里面那种冷冰冰的消毒水味,这儿至少还有人味儿。
他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脚步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虽然没能真的把父亲带出来,虽然那个“父亲”只是一堆数据,但至少,他拿到了关掉这个噩梦的钥匙。而且,他也确认了一件事——父亲确实在这里,以某种形式存在过。
“老顾,咱这也算是不虚此行吧?”大伟的声音听起来也轻松了不少,“拿到了神器,还见着了‘老祖宗’的备份。这一趟虽然险点,但值了。”
“值个屁。”顾寒哼了一声,“这才哪到哪。那个‘副体’说我是唯一会来读取它的人,说明后面还有坑等着我跳呢。”
他一边走,一边用手电筒扫着两边的墙壁。
就在快走到走廊尽头,那个能看见检修井出口的地方,顾寒突然停住了脚步。
手电筒的光柱打在了左侧墙壁的一块旧标识牌上。
那是个贴在墙上的塑料牌子,以前上面写着什么“高压危险”之类的警示语。但现在,那块牌子被人用一张白纸给盖住了。
那是一张崭新的A4打印纸,看着还没怎么褪色。
顾寒走过去,凑近了看。
纸上没有打印体,只有一行用黑色记号笔写上去的字,字迹很潦草,透着股急迫劲儿:
“老张在落马坡镇文化站三楼等你们。他说他会等到有人去核实U41中的访问记录为止。如果你还在确认他的位置,可以到三楼东侧的待客室。他昨晚更换了多个位置的驻留点,但文化站始终保留在名单上,尚未移除。”
顾寒盯着这行字看了半天。
“老张?”大伟愣了一下,“那个给你指路的赤脚医生?他去文化站干什么?而且……他昨晚还在更换驻留点?这老头到底忙活什么呢?”
顾寒没说话,他伸手摸了摸那张纸。
纸是干的,胶水还没完全干透。这说明这张贴纸贴上去的时间,绝对不超过两个小时。
也就是说,就在他刚才在E-0核心里跟那个“父亲的意识体”对话的时候,外面有人把这张纸贴在了这里。
而且,那人知道他在找老张,也知道他在查U41。
“有人比我们快。”顾寒收回手,眼神变得犀利起来,“或者说,有人一直在盯着我们。”
他把手电筒的光移向贴纸的角落。在那里,画着一个小小的、不起眼的符号。
一个倒三角形,中间插着一把剑。
“这什么玩意儿?”大伟问,“又是哪个神秘组织的Logo?”
“不是Logo。”顾寒眯起眼睛,“这是议会内部关于‘特殊项目审核’的标记。我在以前的一份旧文件上见过。”
他想起莫老刚才提到的那句关于“关停方案”的话,又想起那个所谓的“首席科学家”。
看来,这趟落马坡之行,下水的人远不止他一个。
“走。”顾寒转过身,三步并作两步往检修井的梯子那边走去,“去文化站。看看那个老张,到底还要告诉我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