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那个全是烂石头的采石场出来,顾寒没敢耽搁,骑上摩托车一路狂奔回到了落马坡镇。
天已经彻底黑透了。镇上的路灯坏了一半,昏黄的光圈在破烂的水泥地上晃悠,看着跟鬼火似的。顾寒把摩托车扔在文化站后墙的阴影里,没走正门,那是给人看的,他这身行头更适合爬水管。
“老顾,这地方晚上看着比白天还渗人。”大伟在耳机里吸溜着鼻子,“你确定老张在这儿?我怎么看这文化站像是那种闹鬼的废弃机关楼啊。”
“闭嘴,有点职业素养行不行?”顾寒低声骂了一句,双手扣住消防梯的冰凉铁条,三两下就窜上了二楼平台。
这文化站是九十年代的老建筑,外立面贴的白瓷砖都掉了一半,露出里面发红的水泥。顾寒猫着腰,顺着西侧的消防楼梯摸到了三楼。
整个三层黑灯瞎火,走廊里静得连只耗子叫都没有。
但是,就在走廊最东头的那间“待客室”门口,透出来一丝暖黄色的光。
那光很弱,被半掩的门板切成了一条细细的缝,像是一只眯缝着的眼睛,正盯着走廊这边的动静。
“灯亮着。”顾寒贴着墙根,慢慢挪过去,“看来咱们没扑空。”
“灯亮着也有可能是忘关了,或者……”大伟没敢把“有人”那两个字说出来。
顾寒也没理会他,走到门口,先是用耳朵贴在门缝上听了听。
没动静。没呼吸声,没脚步声,甚至连那种电流的嗡嗡声都没有。
他伸出一只手,指尖抵在门板上,轻轻往里一推。
“吱呀——”
老旧的门轴发出一声让人牙酸的摩擦声。门开了。
屋里的光线不算强,就一张圆桌上放着一盏老式的台灯,灯泡是个昏黄的小灯泡,把周围的一小块地方照得亮堂堂的,其余的角落都黑着。
屋里没人。
顾寒闪身进屋,反手把门虚掩上,视线快速扫了一圈。
一张圆桌,三把旧木椅,靠墙立着一排铁皮文件柜,看着跟文化站地下室那些是一个批次的货。桌子上干干净净,除了那个台灯,就中间放着一个大家伙。
那是一台黑色的旧式录音机。
这玩意儿现在只能在博物馆或者怀旧电影里看见了,左右两边两个大喇叭,中间是磁带仓,上面还带着一排亮晶晶的按键。磁带仓里赫然塞着一盘磁带,标签纸是空白的,一个字都没写。
录音机旁边,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A4纸。
顾寒走过去,拿起那张纸。纸张有点发潮,边角有些卷曲。
上面是用蓝色圆珠笔写的一行字,字迹向右倾斜,看着挺急,但也挺劲道。
“录音机里有一段话,是我在约两小时前录的。你听完之后,可以决定下一步。”
顾寒盯着那个签名,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字迹没错。”顾寒低声说,“跟老张以前在警队内部系统里签名的那个劲儿一模一样。这种向右倾斜的习惯,改不了。”
“那老头到底唱哪出啊?”大伟嘀咕,“留字条不让人,留个破录音机算怎么回事?”
“听听不就知道了。”
顾寒放下字条,手指按在了那个红色的播放键上。
“咔哒。”
磁带开始转动,那股熟悉的机械转动声在安静的房间里响了起来,紧接着是一阵沙沙的底噪。
几秒钟后,老张的声音传了出来。
“顾寒,如果这个录音被播放,说明你没有直接绕过这个位置。”
声音很清晰,虽然带着点老式录音机特有的那种闷闷的金属味,但确实是老张的嗓音。只不过,他的语气太平稳了,平得让人心里发毛。平时老张说话总带着点那种老警察特有的江湖气,喜欢“哎呀”、“那个什么”的,但这录音里,他连个喘气都控制得死死的。
“我在你的视角里,应该处在接近文化站的位置。这条录音是我在整理完U41的三个案件记录后录下的,我的位置不固定,但到下一步的时间已经确定了。”
顾寒皱起眉头。
“整理完U41的三个案件记录?”
“老张这是在给你交底呢。”大伟分析道,“听着意思,他好像早就知道你会走这条路,而且他还在帮你整理那三个破案子。”
录音还在继续。
“你听完录音后,即使继续沿这条路走,仍可能无法看到完整的画面。我提前把下一个步骤的位置标注在了桌面胶条下方。”
声音戛然而止。
“滋——”
磁带转到了尽头,发出一声轻响,自动停了。
屋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顾寒盯着那个停止转动的磁带轮,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你听听这节奏。”顾寒敲了敲桌子,“老张平时说话没这么利索。这段录音,明显是照着稿子念的,或者是背了好几遍才录下来的。他不想让你听出他情绪里的波动。”
“那说明……他现在的处境可能不太妙?”大伟问。
“或者他在隐藏什么。”
顾寒绕着圆桌走了一圈,视线落在桌面上。
这桌子是那种老式的实木贴皮桌子,年头久了,贴皮边角都翘起来了。在桌子的左上角,果然贴着一截透明胶带。
大概有十五厘米长,看着是后来贴上去的,因为上面的灰尘比周围少一点。
顾寒伸手抠住胶带的边缘,慢慢把它揭了下来。
胶带下面,露出了淡淡的一层胶痕,还有一行用铅笔写的字。铅笔写得很轻,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落马坡以南·采石场北侧·旧值班室。我在这里等到了天亮。”
“采石场?”顾寒愣了一下,随即骂了一句,“妈的,这不是刚才咱们出来的地方吗?”
他刚从那个鬼地方爬出来,现在老张又让他回去?
“而且还是采石场北侧的旧值班室。”大伟在地图上比对了一下,“老顾,刚才咱们是在采石场的南边入口进去的,这北侧是个什么鬼地方?地图上没标啊。”
“没标就是还没废弃完全的地方。”顾寒眯起眼睛,“老张说他在那里等到了天亮。这意思是他现在就在那儿,还是说他已经……”
他没敢把那个字说出来。
顾寒伸手去关那个录音机,准备把它收起来。手指刚碰到磁带仓的门,动作突然停住了。
他在灯光下,看到磁带仓门内侧,有一道反光。
那是金属划痕。
非常细,如果不把门打到一个特定的角度,根本看不见。那是用针尖或者别的什么尖锐的东西,硬生生在塑料壳上刻出来的。
顾寒把眼睛凑过去,眯着眼辨认。
“这段录音在你听到时已经过期约两小时。”
第一行字。
顾寒心里咯噔一下。录音里老张说是“两小时前录的”,现在这刻字又说“过期两小时”。这说明这录音是个定时发布的信息,老张早就料到了顾寒听到这个录音的时间。
他继续往下看。
“如果你还在找,我在旧值班室门口留了一把锁,对应的钥匙在文化站地下室广播柜后侧的暗格里。”
“广播柜。”顾寒猛地抬起头,看向门外黑暗的走廊。
就是刚才他去过的那个地下室,那个有着黄色指示灯和诡异地自动广播的广播柜。
“这老东西……”顾寒咬了咬牙,“给我绕这么大一个圈子,合着是为了让我给他取钥匙去?”
“不对啊老张。”大伟反应过来了,“他在旧值班室留了一把锁,那钥匙肯定也是在旧值班室才用得上。但他把钥匙放在了文化站地下室。这说明……去旧值班室的路上,或者那个旧值班室本身,有个什么东西必须用这把钥匙才能打开?”
“或者说,那个旧值班室,根本不是人能随便进的。”
顾寒一把抓起那个录音机,塞进怀里。
“走,下地下室。”
“啊?还去啊?刚才那广播把你吓成那样,这又要回去?”
“那是老张给的线索。”顾寒拉开房门,大步走进走廊,“而且,那把钥匙要是被别人拿走了,咱们就真进不去那个旧值班室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个空荡荡的待客室。
昏黄的灯光下,那张圆桌像是个沉默的墓碑。
“老张,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