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的剩余时间旧砖房里的空气像是被这深夜的潮气给冻住了,每一口呼吸都带着股子沉闷的土腥味。大伟一屁股坐在墙角的破木箱上,整个人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头发上全是汗,脸色煞白。他大口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那动静在这死寂的屋子里听得人格外清晰。顾寒站在门口,没有急着关门,而是透过门缝又往外头瞅了一眼。外面黑漆漆的,只有风吹过枯树梢的哨音,并没有脚步声或者那种被人盯上的异样感。“没人跟来。”顾寒转过身,把门轻轻合上,插上那根生锈的铁插销,然后走到大伟面前,递过去一瓶水,“缓一缓,把心率降下来。”大伟接过水,手有点抖,那是生理性的肌肉反应。他灌了两口,才长出了一口气,抹了一把脸上的冷汗。“吓死老子了……”大伟嘟囔了一句,声音还有点飘,“顾哥,刚才那一段路,走得我头皮发麻。”“路上看到什么了?”顾寒在他对面蹲下来,目光紧锁着大伟的眼睛,试图从那里面找出点什么异常的波动,“还是听到了什么?”大伟咽了口唾沫,把水瓶子捏得咔咔响。“是声音。”他压低了声音,像是怕惊动了外面的什么东西,“从那个该死的广播系统里传出来的。”顾寒眉头一皱:“广播?”“对,就跟咱们之前在落马坡文化站那个广播柜里听到的一模一样。那个音色,那种毫无感情的合成音,听着就不像是活人发出来的。”大伟深吸了一口气,模仿着那种平直、冰冷的语调复述道:“C-06的关联对象已进入覆盖范围,启用心理广播程序。建议在特定时间窗口内完成优先确认。”顾寒的手指在膝盖轻轻敲击。“C-06……关联对象……”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关键词,“这就不是一般的广播通知,这是针对性的触发指令。”“还有呢?”顾寒追问,“这段话是只播了一次,还是——”“重复。”大伟打断了他,脸上露出一股子厌恶的神情,“一直在重复。我走了那大概几百米的土路,它就在我脑子里响了几百米。间隔很均匀,大概几秒钟一圈,就像是设定好的闹钟。等我都快走到砖房门口了,那声音才戛然而止。”“自动播放,循环广播。”顾寒在笔记本上迅速记下这些特征,笔尖划破纸张发出沙沙声,“这说明老张——或者说那个控制端,在落马坡周边部署了一套感应系统。当识别到特定目标或者信号特征时,就会自动触发这个‘心理广播程序’。”他抬起头,目光沉沉地看着大伟:“你刚才说,那个音色和文化站的广播柜一致?”“绝对一致。”大伟笃定地点头,“那种电子合成的颗粒感,我听得出来。这肯定是同一套设备发出来的。”顾寒合上笔记本,大拇指在封面上搓了搓。这就对上了。之前在U40晚宴那段录音里,那个神秘的“弥赛亚脉冲”计划,也提到了心理诱导和广播覆盖。现在看来,这落马坡就是个巨大的实验场。“心理广播程序……”顾寒低声自语,“看来这个程序的作用,就是给进入覆盖范围的人‘指引’方向,或者是进行某种心理暗示。大伟,你刚才在路上有没有感觉到什么不对劲?比如……想往某个特定地方走,或者脑子里有什么奇怪的念头?”大伟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一声:“顾哥,我那时候脑子里就一个念头——那就是赶紧跑。那声音太渗人了,就像是有个鬼趴在你耳朵根边上念经,哪还有心思想别的。”他说着,挺了挺胸膛,又做了几个深呼吸,语言逻辑清晰,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机灵劲儿,看起来并没有受到不可逆的精神控制。“看来这程序的强度有限,或者是对不同的个体有不同的阈值。”顾寒暗自判断。他盯着大伟看了一会儿,确认对方的状态稳定,才稍微松了一口气。“行了,能安全回来就行。这个‘心理广播程序’既然停了,说明咱们暂时还在它的判定范围外,或者……它的任务周期结束了。”顾寒站起身,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既然它给了提示,那说明咱们离那个核心区域不远了。”就在这时,大伟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伸手去掏外套的内袋。“对了,顾哥。”他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白色信封,递了过来,“这玩意儿是我在回来的路上捡的。那会儿那鬼广播还在响,我路过一棵老树,看见树杈上夹着个这东西,下面还压着块石头。看着有点蹊跷,我就顺手带回来了。”顾寒接过信封。信封很普通,白色的,表面没有署名,也没有地址,干净得有点过分。他捏了捏,里面是硬的。顾寒把信封口撕开,倒出来一张折叠着的纸片。不,不是纸片。顾寒把它展开,凑到煤油灯底下。这是一张旧地图的碎片,大概十厘米见方,边缘参差不齐,显然是从一张完整的大图上撕下来的。碎片的纸质已经泛黄发脆,上面印着等高线和道路的标注。顾寒的目光迅速锁定了碎片中央的位置。那里用红色的铅笔画了一个醒目的圆点。圆点旁边,有一行手写的铅笔字,字迹潦草,但依稀能辨认出来。“落马坡东侧·钟楼。”顾寒的瞳孔微微一缩。而在这一行字的下面,还标注着一个更加具体的时间:“12月23日凌晨2:00。”大伟也凑了过来,看着那张地图碎片,倒吸了一口凉气:“12月23日……那不就是后天?凌晨两点,钟楼……”他看向顾寒,“顾哥,这不会是给咱们留的条子吧?”顾寒没有立刻回答。他用指腹轻轻搓了搓那个红色的圆点,那里的铅笔痕迹很深,像是在暗示着某种紧迫的焦灼感。“心理广播程序是为了引导‘关联对象’,而这个信封却是在广播覆盖的路线上等着被人发现。”顾寒把地图碎片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紧紧攥在手心。“这更像是诱饵,或者是一个更直接的邀请。”他转头看向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寒意。“落马坡东侧,钟楼。”顾寒沉声道,“既然那个广播说了要在‘特定时间窗口’完成优先确认,那这个凌晨两点,就是那个时间窗口的终点。”他把信封揣进怀里,转身去收拾地上的装备。“大伟,还能走吗?”大伟一愣,随即咧嘴一笑,虽然脸色还是有点难看,但眼神已经硬了起来:“废话,这会儿停下才是找死。”“走。”顾寒拉开门,一阵冷风灌了进来。“咱们去会会这个钟楼,看看那个‘心理广播’的最后一声,到底是给谁听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