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
这钟点,那是耗子都回洞睡觉的时间,连鬼都嫌困。
顾寒拽着大伟,在野地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快一个小时。大伟这小子虽然嘴上抱怨个不停,但腿脚还算利索,大概是怕被扔在这喂野狗。
前头终于有了点影子。
黑乎乎的一座大家伙,立在荒草地里,看着像个瘦高的巨人。
那就是钟楼。
青砖砌的身子,年头久远了,砖缝里都长出了枯草。顶上那一圈栏杆倒是还在,就是那个传说中能响彻全镇的大铜钟早没影了,空留个架子在那儿指着天。
“我去,这玩意儿看着比白天那废弃工厂还吓人。”大伟喘着粗气,搓了搓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老顾,你确定老张在这儿?这地方拍聊斋都不用布景。”
顾寒没理他,手电筒的光压得很低,只照着脚下的路。
他围着钟楼转了半圈。
这地方有点太安静了。周围连个虫叫都没有,风吹过钟楼底下的破窗户,发出呜呜的声音,像是有个老太太在叹气。
走到钟楼正门口的时候,顾寒停住了。
那是一扇厚重的木门,上面原本的漆都掉没了,露出暗红色的木纹。门没关严,留着一条大概一厘米宽的缝。
一道暖黄色的灯光从那缝里透出来,不闪不晃,稳得像是在屋里贴着墙根生了根。
“有灯。”顾寒冲大伟使了个眼色,让他往后稍稍。
大伟咽了口唾沫,缩到了顾寒背后。
顾寒深吸一口气,伸手推在门上。
“吱——”
没动静。门没锁,也没卡住,顺着劲儿就滑开了。
开门的声音很轻,根本不像是一扇这种年头的旧木门该发出的动静。里面的合页显然是被人精心上过油的。
门开了。
屋里那张旧木桌就在正中间,上面摆着一盏充电式台灯,亮得刺眼。
桌子后面站着个人。
老张。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外套,两手空空,既没拿枪,也没拿烟斗,就这么背着手站在那儿。
那张脸在灯光下看着有点模糊,表情淡淡的,像是早就料到顾寒这会儿会敲门。
“你来了。”
老张的声音听着比平时还要沉一点,没有那种老头的拖沓感,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冷静。
“我在等你确认U41中访问记录的细节。”
他说完,往旁边侧了侧身,把门口的路让了出来。
顾寒站在门口没动,眼神在老张身上扫了一圈,又快速把屋里那十二平米的空间过了一遍。
一桌两椅,墙角的旧文件柜,没什么藏人的地方。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烟草味,还夹杂着点旧纸张发霉的味道。
大伟探头看了一眼,想往里钻,被顾寒一把拽住了。
“U41中访问记录的时间被修改了。”
顾寒盯着老张的眼睛,一步也没往里挪。
“你登录了心理干预·旧案索引数据库,修改了访问记录中的时间、路径,还有数据库名称。”
顾寒往前逼近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你在离开办公桌前,确认了灯光的调整和桌面上文件的摆放位置。那时候你就知道有人会去查,对吧?”
老张听着这连珠炮似的话,脸上连点褶子都没变。
他看着顾寒,眼神里没有惊讶,也没有被揭穿的慌乱。
“我确实登录了那个数据库。”老张点点头,承认得干脆利落,“那个记录是我留下的。如果不留下点钩子,你怎么能追到这儿来?
至于那十二个被我提到直属二组的旧案——你以为我在帮他们洗地?我是在把散在各辖区的暗夜旧案,拢到一个我信得过的人手里,好盯着它们。分散着,我根本看不住。”
他转过身,走到那把椅子前,伸手扶着椅背,但没坐下。
“如果你来确认这件事,那说明你已经知道我在那段时间内做了什么。不过,你看到的只是我能让你看到的部分。”
老张抬起头,指了指那张空椅子。
“我约你来这里,是想让你看到剩下的部分。”
顾寒在门口站了两秒,权衡了一下。
那把空椅子像是个请君入瓮的陷阱,但这整座钟楼何尝不是个更大的陷阱?既然老张把门都打开了,要是现在扭头就走,那之前的这一通折腾也就白费了。
顾寒松开拽着大伟的手,迈步走了进去。
他在离桌子两米远的地方停下,没坐。
“那就让我看看,剩下的部分是什么。”
老张没急着说话。他从桌子底下摸索了一阵,拿出一个黄色的牛皮纸文件夹。
那文件夹看着有些年头了,边角都磨白了,上面还有几个明显的折痕。
老张把文件夹放在桌子正中央,手指在封面上轻轻点了两下。
那封面上用黑色的墨水写着一行字,字迹很工整,力透纸背:
“2004·事故·补充记录”。
顾寒的瞳孔猛地一缩。
2004年。
那是U41案发的年份,也是所有乱子的源头。
“如果你要看U41的原始记录——这是我留给你看的。”
老张把文件夹往顾寒的方向推了推,那个动作很慢,像是推出去一块沉甸甸的墓碑。
“看完了你再说。”
顾寒伸手按住了那个文件夹。
指尖触碰到纸张的那一刻,他感觉指尖像是被静电蛰了一下。那文件夹里夹着的不是纸,是一段被尘封了二十年的、带着血腥味儿的往事。
他深吸了一口气,翻开第一页。
大伟在后面探头探脑,脖子伸得老长:“写的啥?啥是2004事故?”
顾寒没理他,视线落在第一页那行黑体字标题上:
《关于E-0核心项目终止及后续处理方案的绝密备忘录》。
而在标题下方,有一个红色的手写批注,字迹狂草,透着股绝望的怒气:
“所有参与人员,必须遗忘。否则,清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