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的手指头有点僵,在那张泛黄的信纸上停了半秒,才翻过第一页。
那股子陈年纸张发霉的味道,混着老张衣服上淡淡的烟草味,在台灯底下的那小圈光晕里打转。
“我去……这字迹看着有点抖啊。”大伟在后面探头探脑,“这是老头写的?看着手挺抖的。”
顾寒没理他,视线死死锁在那行字上。
信纸很旧,边缘都卷起来了,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全是黑色的钢笔水。有些字迹因为用力过猛,把纸都划破了,透着一股子压抑不住的狠劲儿。
第一行只有个日期:“2004年11月。”
顾寒往下看。这不是什么正式的报告,这根本就是老张的独白,或者说是……绝笔。
“那天下午三点,我接到医院电话。他们说小雅出车祸了。”
小雅,那是老张那口子的名字。顾寒以前听警队里的老前辈提过一嘴,说是早没了,走得很惨。
顾寒继续往下读。
“我在去的路上收到了一封信。信封没邮戳,就塞在我家门口的信箱里。信里没别的,就一张纸。上面写着:你的妻子被标记了。”
看到“标记”这两个字,顾寒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这词儿他太熟了。刚才大伟被控制的时候,脑子里被植入的不就是这个概念吗?
“如果你想救她,就在本周内完成一次暗夜的协作操作。否则,标记不会解除。那辆车会准时撞上她的车头。”
信里的内容很简单,简单得就像是要去买把葱,但代价却是条人命。
顾寒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那一行字写得特别大,墨水都洇开了,看着像是个还没干透的血手印。
“我做了。但标记没有被解除。”
屋子里安静得吓人,连大伟的喘气声都听不见了。
顾寒慢慢地把那张纸放平,抬头看向老张。
老张坐在桌子对面,背靠着墙,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台灯的灯罩。他伸出一只手,那是只干枯的手,手上全是老茧和皱纹。他的手指在灯罩的边缘轻轻划拉着,一下,两一下,像是要把那层灰尘擦掉,又像是在确认这玩意儿是不是热的。
但他始终没看那封信一眼。
“这就是你说的‘剩下的部分’?”顾寒的声音有点哑,“暗夜找上了门,拿嫂子做要挟,让你去干脏活。”
老张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嗯。”他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你做了?”顾寒问。
“我做了。”老张抬起头,眼神里没什么波澜,像是一口枯井,“那时候我有别的选择吗?那是暗夜。那是……那时候谁也不敢惹的一群疯子。”
“然后呢?”顾寒指着那最后一行字,“你还是去晚了?”
“我没去晚。”老张摇摇头,那动作很慢,透着股疲惫,“我按他们说的,在那个时间点,把那个文件放进了那个该死的档案柜里。任务完成了。那一刻,我以为我能救下她。”
老张的手猛地握紧了那个灯罩,指节泛白。
“但是那辆货车,就像是一头瞎了眼的野兽,还是撞了上去。就在我完成任务后的十分钟。”
“妈的。”大伟在后面骂了一句,“这帮畜生。说话不算话。”
“暗夜从来不需要算话。”顾寒冷冷地说,他在笔记本上刷刷写了几行字:“2004年11月,老张收到暗夜的协作任务信,以解除其妻子被标记的威胁为条件。老张执行了协作,但标记未被解除。”
写完这些,顾寒把笔帽盖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那时候确认过这信的来源吗?”顾寒盯着老张,“暗夜这摊水太浑,有没有可能是有人冒充的?”
老张松开了那个灯罩。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那里满是青色的胡茬。
“我确认过。”老张说,“那信纸的右下角,有一串编码。那是暗夜内部通信专用的编号格式。我在警队内部系统里见过这种编码,那是绝密级别的旧档案。”
老张顿了顿,眼神飘忽了一下,像是想起了很久以前的某个画面。
“那种编码,普通警察编不出来,冒牌货也编不出来。那就是从地狱里发出来的请帖。”
顾寒看着老张那张布满皱纹的脸。
这张脸平时看着笑呵呵的,像个邻家大爷。但这会儿,顾寒才看出来,这张脸上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没流出来的眼泪。
“所以从那以后,你就开始查这事。”顾寒把文件夹合上了,“你查了二十年,一直查到了现在。”
“我没查。”老张突然否认了。
顾寒愣了一下:“没查?那刚才那些档案,还有那个U41的访问记录……”
“我没查,是因为我不敢查。”老张指了指自己的脑袋,“那时候他们跟我说,如果我再深究一步,下一个被标记的,就是我还在警校读书的儿子。”
顾寒的眉头狠狠地跳了一下。
老张有个儿子,这也是警队里的禁忌话题。听说早早就送出国了,再没回来过。
“那你现在为什么敢了?”顾寒问。
“因为我不止活了二十年了。”老张苦笑了一声,“我老了,我不怕死了。而且……我知道了是谁当初发的那封信。”
老张的手指在桌面上划过。
那手指干枯得像树枝,在木桌面上划出了一道约莫十五厘米长的弧线,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当时我不确定是谁在主导那封信的发送人。那时候暗夜里乱得很,谁都想在那把椅子上坐一坐。”
老张抬起眼皮,那双浑浊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道寒光。
“后来我在2005年,也就是第二年,查到了那个发信人的代号。”
顾寒身子往前倾了倾:“谁?”
“K7。”
老张吐出这两个字母,像是在吐出一块嚼不烂的烂肉。
“K7?”大伟在后面插嘴,“这代号听着也没啥啊,跟超市打折标签似的。”
“K7不是代号,是个位置。”顾寒盯着老张,“那是当年负责‘清理’工作的行动组组长代号。这么说,当年那车祸,是他下令的?”
“是他下令的,也是他策划的。”老张点点头,“只不过那时候,K7这个代号挂在一个人的名下。那个人签了授权书,把这事儿办得滴水不漏。”
“是谁?”顾寒追问。
老张没直接回答,而是从口袋里摸出那个烟斗。这烟斗他早就没烟丝了,就那么叼在嘴里过过瘾。
“苏正平。”
老张把这三个字咬得极重。
“那时候苏正平还是个管后勤的小头目,但他手里握着签字权。那封信,是他让K7发出来的。他们隐瞒了K7的真实身份,拿K7当枪使,又拿暗夜当遮羞布。”
顾寒深吸了一口气。
苏正平。这个名字现在可是如雷贯耳。现在的议会高层,手握实权的大人物。谁能想到,这老小子的发家史,居然是染着老张老婆的血。
“那K7到底是谁?”顾寒问,“既然苏正平只是个签字的,那具体办事的那个K7,才是真正的刽子手。”
“是啊。”老张把烟斗拿下来,在桌面上磕了磕,“我查了K7查了十九年。我想知道到底是哪个混蛋亲手把那个标记贴在我老婆车上的。”
老张抬起头,看着顾寒,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心惊的意味。
“等到我知道他的身份时,已经是2024年了。”
顾寒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
“就在前几天?”顾寒问。
“就在几天前。”老张指了指那个合上的文件夹,“而且,我也没想到,这个K7,离你会这么近。”
老张的手指轻轻点了点那个文件夹的封面。
“你刚才看的那个‘2004·事故’,并不是事故。那是K7的投名状。为了换取苏正平的信任,他必须拿一个警察家属的命来祭旗。”
顾寒盯着那个文件夹。
“这上面写了K7的名字?”顾寒伸手要去拿那个文件夹。
“没写。”老张按住了文件夹,“名字不能写下来,写下来我就活不过今晚了。但我可以告诉你,他在哪里。”
老张站起身,走到那个破窗户口,看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他在那个E-0核心的旁边,看着那个数据流动了二十年。他是那个唯一知道怎么把人变成数据的人。”
顾寒脑子里闪过那个在E-0核心里看到的“父亲的复制数据”。
不对。
如果是E-0核心旁边的人,那难道是……
“老张,”顾寒的声音有点紧,“你说的K7,该不会是……”
“嘘。”
老张突然转过头,食指竖在嘴唇边,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
“别问。有些名字,说出口就会引来风。”
老张坐回椅子上,把那个文件夹往自己怀里拉了拉。
“今晚叫你来,不是让你去报仇的。是告诉你,你走的每一步,都在K7的计算之内。大伟被控制,黑鸟出现,甚至你来这儿,都在他的计划里。”
顾寒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那我还能干啥?”顾寒问,“当个提线木偶?”
“当个变数。”
老张从抽屉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桌子上。
“这是钟楼顶上的钥匙。上面有个视野,能看到落马坡全镇。如果你想看清楚这场戏的大幕是怎么拉开的,你就上去看看。”
顾寒看着那把钥匙。
“上面有人?”
“上面没人。”老张说,“上面有声音。”
“什么声音?”
“那个2004年,货车撞向小雅的时候,车载录音机里留下的最后一段声音。”老张的声音低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我一直不敢听。现在,我觉得该让你听听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