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K7。”
这两个字母从老张嘴里吐出来，没带什么情绪，就像是说起一件哪儿都能买到的便宜货。
但顾寒听着耳朵眼里嗡嗡响。这不仅仅是个代号，这是把刀，一把在暗地里悬了二十年的刀。
他下意识地瞪大眼睛，视线越过老张的肩膀，落在他身后那堵斑驳的青砖墙上。
就在那个铁皮文件柜旁边，有一条裂纹。
那裂纹垂直着切下来，大概有两米长，黑乎乎的一道缝，像是一条还没愈合的伤疤。在顾寒刚才进来的时候，这缝就在这儿，但他那时候没在意。
可这会儿，顾寒觉得那缝好像在动。
是不是变宽了？是不是往旁边长了一截？
那种被心理广播控制的感觉又有点上头，脑子里的血管突突直跳。顾寒猛地把头扭向一边，看向老张侧面的墙壁。那儿有一块墙皮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露出来的形状像个不规则的土豆。
他盯着那块墙皮看了三秒钟。
没变。还是那个土豆形状。
顾寒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把视线收回来，重新定格在那个文件柜旁边的裂纹上。
还是两米长，还是那么细。
没动。
顾寒心里那块石头落地了。看来刚才那一瞬间的心悸，纯粹是自己吓自己。这破楼屹立了几十年，有点裂缝那是正常的，要是没裂缝那才叫见鬼了。
“妈的，这破地儿搞得我都有幻视了。”顾寒在心里暗骂了一句，伸手揉了揉眉心。
老张还在那儿说着，压根没注意到顾寒刚才那一瞬间的僵硬。
“你在U41里看到的那些所谓的‘优先处理’案件，有一部分是我经手处理的。”老张把那个没点着的烟斗在手里转了个圈，“那时候我虽然是经手人，但我心里清楚，那不对劲。”
“怎么不对劲？”顾寒稳了稳心神，把注意力重新拉回对话上。
“太干净了。”老张吐出这三个字，“那些案子，卷宗整理得比教科书还整齐。所有该有的口供、物证、现场勘查报告，一应俱全。但就是没味儿。”
老张抬眼看了看顾寒：“你没办过那种案子。真正的现场是乱的，是有血腥味的，是有很多解释不通的疑点的。但那些案子，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就像是有人早就写好了剧本，照着演的一样。”
顾寒点了点头。这他在档案里看出来了，U41的那几份档案，完美得让人恶心。
“我收到那封信之后，就一直没停过。”老张接着说，“我一边干他们让我干的活儿，一边在查这信是从哪儿飞出来的。那时候警队内部系统虽然乱，但只要肯花功夫，总能抠出点泥点子。”
老张顿了顿，声音沉了下去。
“但我没想到，这一抠，就抠了整整二十年。等到我真的确认了那个K7的身份时，已经是2024年了。”
顾寒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老张确认其从傍晚至今未离开钟楼。U41的优先处理案件为其处理，但他在执行时对该批案件的信任程度不高。”
写完这句，顾寒抬起头，看着老张那张脸。
“你在这儿坐了一晚上？”顾寒问，“就为了等我？”
“我不等你也得等人。”老张把烟斗搁在桌子上，发出“得”的一声轻响，“这几天这地方不太平，黑鸟那双贼眼睛一直在外面转悠。我不在这儿守着，这点东西早被那小子翻走了。”
顾寒把笔帽盖上。
“那封信里，说是‘一次协作操作’。”顾寒问，“这‘协作’到底是干嘛的？让你把档案柜锁换个锁芯？还是让你把某个文件从‘绝密’改成‘销毁’？”
老张摇了摇头。
“没那么简单。信里没说具体要干啥，就给了一个时间，和一个坐标。让我在那个时间点，去那个坐标，把一样东西放在那儿。至于那东西是什么，那地方后来发生了什么，他只字未提。”
老张叹了口气，那种无力感顺着声音传了过来。
“我那时候就想着救小雅，没想那么多。等我后来回头看的时候，才发现那所谓的‘协作操作’，其实就是一个测试。测试我这个警察的底线在哪儿，测试我为了救家人，能出卖多少原则。”
顾寒冷笑一声：“K7这招挺损。拿你当枪使，还得让你谢他。”
“是啊。”老张苦笑一声，“而且这枪使完还得擦干净。我在后来查K7档案的时候，注意到了U41那几起优先处理案件。那几起案件，记录下来的操作前后的状态，跟那个‘协作操作’的时间点，微妙地重合了。”
说到这儿，老张突然停住了。
他像是在犹豫什么话该不该说，那双浑浊的眼睛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另外——”老张压低了声音，身子往前探了探，“我在追查过程中，听到过一个很奇怪的名字。”
顾寒立马竖起了耳朵：“谁？”
“议会那边，有个传说。”老张眯起眼睛，像是在回忆很久以前的一个梦，“说是有一位在1999年之后，就再也没有公开露面过的首席科学家。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但他手里管着很重要的东西——E-0核心的关停方案审核。”
“首席科学家？”顾寒皱眉，“E-0核心那不是早就废了吗？还有关停方案一说？”
“只要是机器，就有开关。只要是计划，就有终止的时候。”老张说，“那个关停方案，一直存放在议会最机密的档案库里。而那个拥有审核权的人，就是这位神秘的首席科学家。”
“这跟K7有什么关系？”
“关系大了。”老张敲了敲桌子，“我查不到K7的真名，查不到他的长相，甚至连他的性别都确认不了。但是，在所有涉及到E-0核心调整的文件背后，都有这个首席科学家的影子。”
老张停顿了一下，像是要把这个名字吐出来得费点劲。
“没人见过他，档案里也没有他的清晰记录，连张证件照都没有。所有人都只知道他的代号……”
老张抬头看着顾寒，一字一顿地说道：
“秦工。”
“秦工？”大伟在后面忍不住插了句嘴，“这听着像是个干工地的啊？”
“我也这么觉得。”老张哼了一声，“但你要是深究下去，会发现这‘秦’字，可能是个姓，也可能只是个代号。但这个人，对E-0核心结构的了解，比那帮设计图纸的工程师还要深。”
顾寒脑子里转得飞快。
1999年之后没露面，首席科学家，负责E-0核心。这身份听着比K7还要虚，还要高不可攀。
“如果我以后遇到了这么个人……”顾寒看着老张，“怎么认？”
“你不用认。”老张说，“如果有一天，你遇到一个对E-0核心结构了如指掌，提到那些数据、那些端口跟报菜名一样顺溜，但他却从不在任何公开记录里出现的人——那应该就是他。”
老张把身子靠回椅背上，像是把那个沉重的名字交出去后，轻松了不少。
“秦政。”老张突然又补了一个音，“有人私下里叫过他全名，秦政。不过没真凭实据，这名字听听就算了。”
秦政。
顾寒把这名字刻在了脑子里。
老张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索了一阵。
顾寒以为他又要掏什么密信，或者是把那把枪拿出来。结果，老张掏出来的，是一张旧照片。
那种老式的相纸，都泛黄了，边缘还卷着。
老张把照片放在桌子边缘，推到顾寒面前。
“这是2005年拍的。”老张说。
顾寒凑过去看。
这是一张航拍照片。画质挺模糊的，颗粒感很重。照片上是一个乱糟糟的建筑工地，到处都是脚手架和裸露的钢筋。灰扑扑的色调，看着就压抑。
“这是哪儿？”顾寒问。
“落马坡。”老张指着照片的一角，“那时候这地方刚开始搞扩建，这一片都是准备盖新厂房的。”
顾寒顺着老张的手指看去。
在照片的右下角，也就是工地的东南角，有一块稍微平整点的空地。在那片空地上，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很小，也就蚂蚁那么大。但能看出来，他穿着一身深色衣服，正对着天空的方向，或者说是对着拍照的飞机，昂着头。
“这人是谁？”顾寒问。
老张没说话，把照片翻了过来。
照片背面，用铅笔写着一行字，笔迹很潦草，像是匆忙之间写下的：
“K7·落马坡·2005年。”
顾寒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K7？你在2005年拍到了K7？”
“问题就在这儿。”老张摇了摇头，手指在那行铅笔字上摩挲着，“这张照片是在2005年拍的，没错。但当时我在那个工地上停留的时间很短，前后加起来不超过十分钟。”
老张抬起头，看着顾寒，眼神里透着股寒意。
“我那次去，是为了处理一起意外事故的现场。我全程都在工地的北门，一步都没往南边走过。那个东南角，离我站的地方隔着半个工地，中间全是烂泥坑和围挡。”
顾寒愣住了。
“你的意思是……这照片不是你拍的？”
“我也希望是我拍的。”老张把照片按在桌子上，“但这张照片，是在我的旧档案袋里找到的。我根本不记得见过这张照片，更别提拍它了。”
老张盯着那个模糊的人影。
“有人把它放进我的档案里。而且，这个角度……这个角度就像是有人趴在天上，专门为了拍这个东南角，顺便把我也框进了画面的边缘。”
顾寒看着照片上那个孤独的人影。
那是K7。
或者说，那是自称K7的人。
他在看着老张，看着老张在工地上奔波，看着老张为了那个所谓的“协作”忙得团团转。
“他在监视你。”顾寒说，“从2005年就开始了。”
“不只是监视。”老张把照片翻过来，盖住那个名字，“他在欣赏。他在欣赏他的作品是如何一点点失控，又一点点被拉回轨道的。”
老张站起身，把椅子推开。
“这张照片是个警告。他在告诉我，无论我怎么查，我都在他的镜头里。从2004年那封信开始，我就已经是个局中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