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正盯着那张泛黄的航拍照片看,那上面的小人儿模糊得像个墨点,透着股说不出的诡异劲儿。
就在这时候,头顶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刺耳的电流声。
“滋——”
这声音不是那种劣质音响的杂音,而是那种高频的电子啸叫,跟针扎似的往耳朵里钻。这啸叫大概持续了两秒,频率一点点往下降,听着像是什么东西正在预热。
大伟吓得一激灵,差点跳到顾寒背上:“卧槽!什么动静?这破楼里还埋伏了防空警报?”
顾寒没动,他猛地抬起头,视线顺着那破旧的砖墙往上看。
声音是从钟楼顶层传下来的。那上面有个以前挂喇叭用的老式扬声器,铁丝网都锈穿了,看着早该报废了。
紧接着,那个扬声器里传出了一个人声。
但这声音经过了处理,听着不像男也不像女,透着股金属的冷硬感,语速比正常人说话稍微快了那么一点点,就像是被按了1.5倍速的录音带。
“张建。你已经偏离了预设的轨道。如果你不回到原计划,我们将启动备用程序。”
声音在空荡荡的钟楼里回荡,撞在砖墙上又弹回来,听着特别瘆人。
顾寒下意识地看向老张。
老张坐在那儿,连屁股都没挪一下。他也没抬头看头顶那个喇叭,那只按着照片的手甚至还挺稳,手指头在照片边缘轻轻摩挲着。
广播停了。
那股子电流声也跟着消散了,周围重新落回了那种让人不安的死寂里。
老张沉默了大概有五秒钟。
这五秒钟里,顾寒甚至能听见老张那老旧肺叶里发出的沉重呼吸声。
“备用程序就是我的位置被替换掉。”
老张开口了,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了什么。
“我已经听过了这个版本的广播。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顾寒眯起眼睛,仔细回味刚才那段广播的音色。
那股子带着颗粒感的电子音,那种特定的频率转换方式……
“这声音,跟文化站地下室那个广播柜发出的声音是一个路子。”顾寒掏出那个小本子,飞快地记了一笔,“音色特征完全一致。看来这钟楼跟那个地下室,是串在同一根线上的。”
老张没接话,只是把手底下那张照片慢慢地往自己面前拖。
这动作特别慢,像是在拖动什么千斤重的东西。顾寒注意到,老张拖照片的那个节奏,僵硬、迟缓,跟他在描述2004年收到那封敲诈信时翻动文件的手法一模一样。
那是人在极度紧张或者恐惧被触发后的肌肉记忆。
“刚才那广播里提到的‘备用程序’,”顾寒合上笔帽,敲了敲桌面,“听着不像是个简单的警告。这要是替换掉你,换个谁来接手?”
老张终于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嘲弄。
“换个听话的人。或者换个不用睡觉的人。”
老张指了指头顶上的那个喇叭。
“这玩意儿叫‘终端控制层——终裁官的广播层’。听着挺唬人吧?其实也就是个会放录音的破烂玩意儿。”
“终裁官?”大伟在后面探了个头,“这名号听着跟判官似的。老张,你这欠的高利贷利息太高了吧?连判官都惊动了?”
“不是判官,是‘终裁’。”顾寒纠正道,“最终的裁决。意思是说,只要你不听话,他们就随时能把你这个‘变量’给抹掉,换一个新的常数上去。”
老张点了点头。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他们在2004年确认我收到了那封信,确认我为了救老婆上了贼船之后,就顺手把我给录进了这个‘备用程序’的管理范围里。”
老张从兜里摸出烟斗,塞进嘴里干嘬着。
“这就像是给狗套上了项圈。平时不勒你,只要你敢往脖子以外的地方伸头,那链子就收回来了。”
顾寒在笔记本上标注了一下:“终裁官的广播内容与E-99档案中的记录相符。备用程序=人员替换。”
“这‘终裁官’到底是谁?”顾寒问,“还是说,这也跟那个所谓的K7一样,是个看不见的影子?”
“我不知道。”老张摇摇头,“这二十年来,这个声音就在这落马坡的上空飘着。有时候是在广播里,有时候是在电话里,有时候就像刚才这样,在你脑瓜子顶上念经。但我从来没查到过这个声音的源头。”
老张顿了顿,眼神有些发直。
“起初我以为这是K7在跟我说话。毕竟当年是他给我发的信,是他把刀架在我脖子上的。”
顾寒看着老张:“后来发现不是?”
老张把手里的照片翻了个面,让那张写着“K7·落马坡·2005年”的背面朝上。
“不是。”老张的声音低沉下去,“K7那家伙虽然狠,但他是个活人。活人做事,总有露出破绽的时候。但这个‘终裁官’……它太完美了。”
“完美?”
“它没有情绪,没有失误,没有疲劳。”老张说,“它只看数据。轨道偏离了多少,补救措施是什么,备用程序的启动条件是什么。它就像是一台精密的仪器,冷冰冰地看着你往下掉,还要计算好你摔在地上的时间。”
顾寒感觉背后的汗毛有点竖。
这哪里是什么广播系统,这分明就是一套基于算法的监控和处决机制。老张这二十年,就是活在这套算法的监控之下。
“看来这落马坡,不光是个废弃的工业区。”顾寒冷笑了一声,“还是个巨大的实验室。你们这些警察,可能都只是实验室里的小白鼠。”
“小白鼠也有想咬人的时候。”老张突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广播结束之后,钟楼底层的灯光没有任何变化,那盏充电台灯依旧亮得刺眼。老张也没再往天花板上看一眼,仿佛刚才那个声音根本不存在似的。
但他那只放在桌子上的手,一直紧紧攥着那个烟斗,指关节都捏得发白了。
顾寒看了一眼时间,离刚才那广播结束已经过去了两分钟。
“老张,”顾寒收起笔记本,“你今晚约我来,肯定不是为了让我听这一段广播警告吧?这东西你自己都听了三遍了。”
老张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胸口的闷气吐出去。
他松开那个烟斗,把照片推到一边。
“我今晚约你来这里,不是为了确认那个。”
老张抬起头,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顾寒。
“我是为了让你知道一件事。”
顾寒没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我做了暗夜的要求,像个傻子一样在那条泥泞的路上走了二十年。等了二十年才确认K7的身份,甚至在那个破工地上拍到了他的影子。”
老张的声音开始颤抖,但他努力控制着,不让那种失控的情绪流露出来。
“但是,在那封信之后,在那次‘协作操作’之后……”
老张伸出一只手,指了指头顶那个空荡荡的扬声器。
“K7,从未与我直接联系过。”
顾寒愣了一下。
“没联系过?那那些任务指令呢?那些警告呢?”
“从来都不是K7发的。”
老张的眼眶有点红,但他没眨眼。
“联系我的一直是终裁官的系统广播。这二十年来,那个把我当狗一样圈养的声音,从来都不是那个策划了车祸的K7。”
老张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声音压得极低。
“K7只负责把刀送来,真正握着刀柄,每天在我不听话的时候往我脖子上割下一刀皮的……是这个‘终裁官’。”
顾寒脑子里的线索突然乱了一下,然后又猛地重组。
如果K7是执行者,是那个在暗处操纵一切的黑手。那么这个“终裁官”,就是一套独立于K7之外的、甚至可能连K7都要遵守的规则系统。
或者说,K7也不过是这套系统里的一个高级节点?
“这就有点意思了。”顾寒喃喃道,“兔子急了咬人,但这要是连猎人手里的枪都有了想法,那这局就乱了。”
老张没说话,只是从那个文件柜的缝隙里,抠出了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既然你听到了广播,那你也就算是在‘终裁官’的名单上挂了号了。”老张把纸条递给顾寒,“这东西,是我在那个广播第一次响起来的时候,从我的工位抽屉缝里抠出来的。”
顾寒接过来一看,纸条上没有字,只有一行奇怪的波纹图。
“这是什么?心电图?”
“是音频波纹。”老张说,“那是‘终裁官’第一次对我说话的录音波纹。那个声音很短,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老张看着顾寒,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即将踏入深渊的同类。
“它说:‘欢迎加入实验组,编号A-04。’”
顾寒的手指捏紧了那张纸条。
编号A-04。
那A-01、A-02、A-03是谁?
老张?还是更早的牺牲品?
“这波纹图,能还原出声音吗?”顾寒问。
“我试过。”老张摇摇头,“这波纹是加密过的,除非你有那台录音机,或者是那个广播系统的解码密钥。”
顾寒脑子里突然闪过刚才在文化站三层看到的那个旧式录音机,以及磁带仓门内侧的那行刻字:“这段录音在你听到时已经过期约两小时……”
那个录音机,会不会就是那个解码器?
顾寒刚想说什么,那个沉默了许久的扬声器突然又响了一声。
“滴。”
很短促的一声,像是某种确认音。
老张的脸色瞬间变了。
“它听到了。”老张猛地站起来,把那个文件夹塞进顾寒怀里,“它知道我们在谈论波纹图。快走!带上这玩意儿,离开钟楼!”
顾寒没废话,一把抓起文件夹,拽起还在发愣的大伟就往外冲。
“老张,你呢?”
“我是个固定目标,跑不掉了。”老张把顾寒往门口推了一把,“去那个K7在照片里站着的地方!那是东南角!那是唯一没有广播覆盖的死角!”
顾寒被推得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
老张站在那张旧木桌后面,手里举着那个没点燃的烟斗,对着那个空荡荡的门口,就像是一个准备迎接最后审判的老兵。
“滚!”
顾寒咬牙,拉着大伟一头扎进了外面的夜色里。
身后,钟楼顶层传来了那种高频的电流声,比刚才那一次更加刺耳,更加尖锐。
就像是某种巨大的野兽,正在磨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