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一声刺耳的“滴”,像是一根针扎进了这钟楼的死皮里。
顾寒没动,但他兜里的手已经攥成了拳头。他刚才听得清清楚楚,那个所谓的“终裁官”广播,在警告完老张之后,并没有立刻切断,而是留下了一串极细微的电流声。
那是监听的状态。
老张说得对,这地方就是个笼子。只要他们还在里面说话,每一个字都会被那套系统拆解、分析、存档。
顾寒把手伸进外套内袋,摸到了那个冰凉的金属疙瘩——思维阻断器。
这玩意儿是他在U43任务里,从那个疯疯癫癫的实验员身上扒下来的。据说能屏蔽高频信号,能让人脑子里的那根“天线”暂时短路。
他掏出来,往桌子上一搁。
“啪”的一声轻响。
那是个金属装置,做工挺粗糙,上面还有几道明显的划痕。在台灯那惨白的光圈底下,这玩意儿投下一道长长的、歪歪扭扭的影子。
老张正缩在椅子里抽烟斗,听到动静,眼皮子抬了一下。
他的视线在那装置上停住了。
不是扫一眼,是停住了。足足有三秒钟,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块废铁,像是在看个定时炸弹。
“这是从E-0核心带出来的。”
老张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磕了磕桌角。
“你到过那里了。”
这不是个问句。
顾寒没否认,点了点头:“进去转了一圈。那地方现在就是个鬼屋,除了这玩意儿,没剩什么能用的东西。”
老张没说话。
他把手里的烟斗搁在一边,弯下腰,像只老乌龟一样,伸手去够屁股底下的那个旧木箱。
那箱子藏得挺深,就在椅子腿后面的一块空地上。
老张把箱子拖出来,掀开盖子。
箱子里没别的,就孤零零躺着个黑色的小型录音机。那种老式的磁带录音机,巴掌大小,看着挺结实。
老张把录音机放在桌子上,就在那个思维阻断器的旁边。
“你既然去了E-0核心,那你应该知道,那地方出来的东西,哪怕是垃圾,也可能带着点那股子味儿。”
老张的手指头在录音机的按键上摸索了两下,像是跟老朋友打招呼。
“我这儿也有个从那儿‘流’出来的东西。不过不是实物,是声音。”
他按下了播放键。
磁带转动的“沙沙”声在安静的钟楼里响起来,带着点旧时代的颗粒感。
大概过了两秒钟,录音机里传出了人声。
那是个男人的声音,听着大概四十来岁。声音很稳,不急不躁,透着股公事公办的冷硬劲儿。但这语调又有点让人不舒服,太顺滑了,像是把棱角都磨平了的鹅卵石。
“赵子昂向终裁官确认:张建已进入备用程序覆盖范围。协作协议已完成。”
这句话说完,录音机里没动静了。
磁带还在转,空转了大概五秒钟,然后“咔哒”一声,自动停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顾寒盯着那个录音机,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赵子昂。
这名字听着耳熟,但他一时半会儿想不起来在哪儿听过。
“这声音……”大伟在后面小声嘀咕,“听着怎么跟那个‘零号’有点像啊?就是那个在U35会议上装神弄鬼的家伙。”
顾寒也是这么觉得的。
那个语调,那种处理过字音的感觉,确实跟那个“零号”很像。但又不完全一样。那个“零号”的声音更飘,更像是合成出来的。而这个赵子昂的声音,听着还是个人的声带发出来的,多了点活人的底气。
“赵子昂是什么人?”顾寒问。
老张伸手把录音机关了,把思维阻断器往旁边推了推。
“我不知道。”老张摇摇头,“这人是个幽灵。在警队的档案里没这号人,在议会的名单上也没这号人。但他就在那个系统的夹缝里活着。”
顾寒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录音内容:赵子昂向终裁官确认张建进入备用程序。协作协议已完成。”
他停了笔,想了想,又问:“这个赵子昂,是什么时候在终裁官的记录里冒出来的?”
老张算了算时间。
“就在那个所谓的‘协作协议’被标记为‘已完成’之后的二十四小时。”
老张看着顾寒,眼神里带着股讽刺。
“也就是我在那个该死的坐标点放完了东西,救不了我老婆之后的第二天。那时候我正守在医院太平间门口,哭都哭不出来。这个赵子昂,就已经在那儿替我‘确认’任务完成了。”
顾寒皱起眉头。
“那之后呢?他又有什么动静?”
“没了。”
老张把手摊开。
“就像是个完成了任务的程序,他在发了那个确认信息之后,就没再更新过任何信息。但我刚才跟你说,这个广播系统一直在监视我。那既然监视的是我,为什么报告工作的人是他?”
顾寒感觉脑子里的线头有点乱。
赵子昂向终裁官确认。
这个逻辑链条听着没毛病。但如果赵子昂是个人,一个没档案没记录的人,他凭什么有权限向那个高级的终裁官系统发确认信息?
除非……
“这个赵子昂,是不是就在那个E-0核心里面?”顾寒看着老张,“或者是,他就是那个核心本身的一个分身?”
老张没直接回答,只是点了点那个思维阻断器。
“这玩意儿能阻断思维,说明那里面传输的是脑电波信号。那个录音里的赵子昂,说话的方式,那种语调……有没有一种可能,他不是通过嘴在说话,而是通过脑子?”
顾寒打了个寒颤。
这就说得通了。
如果是共觉技术,或者是某种意识上传技术。那这个赵子昂,可能根本就没有肉体。他就是一段意识,一段被保存在E-0核心里的、专门负责给终裁官打报告的意识代码。
“双面间谍。”大伟突然插了一句,“这货是不是一边替那帮坏人干活,一边又给你留了把柄?这录音要是让终裁官知道了,他还不得被格式化?”
顾寒看了一眼大伟。
这小子平时看着怂,但有时候脑子转得挺快。
这录音本身就是个异常。
如果赵子昂是系统的忠实走狗,他应该把这个录音销毁才对。但他把它留下了,而且是在一个不该留的地方——老张的钟楼里。
“你是什么时候拿到这段录音的?”顾寒问老张。
“就在那个广播第一次响起来的时候。”老张说,“它不是通过网络传过来的,是有人把这个录音机,塞到了我家门缝里。跟那封敲诈信一样,没邮戳,没落款。”
顾寒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赵子昂确认时间窗口:协作协议完成后24小时。录音来源:不明渠道投递。”
老张把那个录音机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
“我在确认环节里,根本没得到任何完成提示。那个所谓的‘协作’,对我来说就是个没头没尾的噩梦。但在系统里,它已经‘完成’了。完成它的人,叫赵子昂。”
老张把录音机放回那个旧木箱里,动作很慢,像是在埋葬一只死去的鸟。
“他发给终裁官的确认里,用了‘已完成’这个词。”
老张的手指在箱盖边缘停住了。
“这三个字,我在后来的二十年里,查遍了所有的内部文件、公开记录、甚至是黑市流出来的草稿纸。我从来没见过这个组合。”
顾寒抬起头:“没见过?”
“对。”老张把箱盖合上,“‘已完成’这种说法,太生硬,太程序化。官方的文件里,会用‘结束’、‘终止’、‘结案’,甚至是‘完结’。但绝不会用这种像是机器语言一样的‘已完成’。”
老张指了指那个木箱。
“这三个字,只在这次录音里出现过。就像是一个专门为了这一句话生造出来的词。”
顾寒脑子里的灯泡突然亮了一下。
“U40。”他低声说,“林小雨在晚宴上。”
老张愣了一下。
“那小丫头?”
“对。”顾寒回忆起那个晚上的场景,“林小雨在跟那个什么项目负责人说话的时候,那个项目负责人提到了一个状态报告。林小雨纠正了他,用的词就是‘已完成’。而且那个语气,跟录音里这个赵子昂的语气,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顾寒在笔记本上那个“已完成”旁边,打了个重重的五角星。
“这不是巧合。”顾寒说,“这是一个暗号。或者是一个特定群体的‘行话’。这群人,不管是赵子昂,还是林小雨,或者那个所谓的项目组,他们都在用这一套语言体系。”
老张看着顾寒,眼神里多了点东西。
“看来你这趟出去,见得比我想象的多。”
“见得多,问题也更多。”顾寒把思维阻断器揣回兜里,“老张,你把这录音留下来,是不是觉得,这就是那个赵子昂留给你的破绽?”
“破绽?”老张冷笑了一声,“这可是唯一的物证。”
老张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色。
“这段录音,从来就没有在终裁官的系统日志里出现过。也就是说,这是赵子昂的‘私货’。他向系统报告了‘已完成’,但他又私下里给我留了个底。”
老张回过头,看着顾寒。
“他是个双面间谍。他在替终裁官盯着我们,但他好像又不想让我们死得太不明不白。”
顾寒摸了摸下巴。
这种角色,要么是良心发现,要么……就是有着更深层的目的。
“那这个赵子昂,现在在哪儿?”顾寒问,“还能找到吗?”
老张摇摇头。
“如果他还活着,那他肯定藏在E-0核心的最深处。如果他已经死了……”
老张指了指那个木箱。
“那这声音,就是个幽灵的回声。”
就在这时候,那个一直沉默的思维阻断器突然震动了一下。
嗡——
这一震,把桌上的灰尘都震得跳了起来。
顾寒心里一惊,刚想伸手去捂住它,那玩意儿却突然发出了一阵绿光。
那不是那种指示灯的光,而是整个屏幕都亮了起来,上面开始滚动一行行红色的代码。
“这是……”大伟吓得往后缩了缩,“它要炸了?”
“不是炸。”顾寒死死盯着那些代码,那是一串串的音频波形,“它是在接收信号。而且这信号……”
顾寒猛地看向那个录音机。
这思维阻断器接收到的信号频率,跟刚才录音机里那个赵子昂的声音频率,完全一致。
顾寒一把抓起思维阻断器,屏幕上的代码滚动得越来越快,最后定格在了一行字上:
“检测到协议残留。目标:张建。状态:已完成。执行者:赵子昂。修正指令:终止保护。”
顾寒感觉背脊一阵发凉。
终止保护。
这就意味着,刚才那个终裁官的广播警告,不是吓唬人的。
一旦保护终止,那备用程序就要启动了。
“老张!”顾寒大喊了一声,“这玩意儿接收到指令了!那个赵子昂……他撤了!”
老张看着顾寒手里的那个发光的装置,脸上却没什么惊讶的表情。
他只是苦笑了一下,把那个烟斗重新塞回嘴里。
“撤了就好。撤了,说明这戏才刚开始唱。”
他走到那个旧文件柜前,拉开最底下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把黑乎乎的手枪。
“这玩意儿我也藏了二十年。一直没敢用。既然赵子昂撤了保护,那我也只能用老办法了。”
老张把枪拍在桌子上。
“拿着。”老张看着顾寒,“这枪里有六发子弹。那是给K7准备的。还有一发……”
老张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那是给我自己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