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寒没去碰那把枪。
那把黑乎乎的六四式大左轮就拍在桌子中间,冷冰冰地泛着蓝光,看着就硌手。但顾寒现在顾不上这个,他手里的那个思维阻断器正发疯似的闪着红光,屏幕上那行“终止保护”的字样像是要烧穿屏幕。
“这玩意儿不是说能阻断思维吗?”大伟缩在墙角,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怎么现在倒成了个催命符了?”
“它阻断的是信号,不是命。”
顾寒声音很沉,带着股不容置疑的硬气。他一边说,一边弯下腰,在那张旧木桌的底下摸索起来。
桌底下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那是几十年的老灰,稍微一碰就腾起一阵烟。顾寒的手指在那些乱七八糟的线头里扒拉了两下,突然顿住了。
在桌腿旁边,离地大概五厘米的地方,有一个圆孔。
那是个老式的插口,铜片都氧化发黑了,看着像是以前接那个有线广播用的。
“有了。”
顾寒把手里的思维阻断器翻了个面,露出那根同样生锈的数据线。
他没犹豫,对着那个插孔就捅了进去。
“咔哒”一声轻响。
这一声不大,但在这一片死寂里听着特别清楚。紧接着,那个一直在头顶上盘旋、像蚊子叫一样的微小电子嗡嗡声,突然断气了。
就这么一瞬间。
那种让人烦躁的高频电流声消失得干干净净,连个余音都没留下。
顾寒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听听。”他冲老张扬了扬下巴,“是不是清净了?”
老张坐在那儿,本来已经做好了跟那个广播系统拼命的架势,这会儿突然一静,他反而有点不适应。那双浑浊的眼睛眨巴了两下,耳朵动了动。
“没了?”
“没了。”
顾寒指了指桌子底下的那个思维阻断器。
“这东西虽然破,但它的信号频率正好能覆盖掉那个广播系统的频段。只要它插在这儿,那个‘终裁官’就只能是个瞎子,喊破喉咙你也听不见。”
大伟一听这话,立马从墙角蹭了过来,一脸崇拜:“卧槽,老顾,你这那是阻断器啊,这是个电子干扰弹啊!这玩意儿能不能给我整一个?我网吧里老有人开外挂语音干扰我……”
“闭嘴。”
顾寒没理会大伟的废话,他把那个老张拿出来的小型录音机拖到自己面前。
刚才那段录音只放了一半就被那阵广播打断了。现在广播哑了,顾寒按下了倒带键。
“滋滋滋——”
磁带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钟楼里显得格外清晰。
大概过了五秒钟,顾寒按下了播放键。
那个四十岁男人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比刚才听得更清楚,因为没了头顶上那层电流声的干扰。
“赵子昂向终裁官确认:张建已进入备用程序覆盖范围。协作协议已完成。”
顾寒听完,没马上关机。
他伸手在笔记本上翻了一页,指着上面的一行记录给老张看。
“老张,你刚才说,你在收到这封确认的时候,是在医院守着太平间,对吧?”
老张点了点头:“对。那时候是晚上八点左右。天刚黑没多久。”
“那就是八点。”
顾寒的手指头在桌面上那层厚厚的灰上划了一道。
“录音里的时间是八点。这一点,刚才大伟也听出来了,那会儿背景音里还有医院走廊里的电视声,新闻联播刚结束。”
顾寒又指了指自己笔记本上的另一行字。
“但是,我在U41的系统日志里看到的那个‘备用程序’启动的时间,是在十一点。”
顾寒的手指头在第一道印子后面大概五厘米的地方,又重重地划了一道。
“这里。”
“差了三个小时。”
大伟探头看了一眼那两道印子:“这有什么?八点到十一点,不就是吃顿饭加个班的功夫吗?可能是系统延迟?”
“那个‘终裁官’的系统,精确到毫秒。”顾寒冷笑了一声,“它连你心跳跳了几下都能算出来,还能给你延迟三个小时发邮件?”
顾寒看向老张。
“这三个小时,去哪了?”
老张盯着那两道灰印子看了半天。他的视线在两点之间来回移动,就像是时钟的摆锤。
过了大概三秒钟,老张的手指头在桌角那儿停住了。
“被人调了。”
老张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了谁。
“你说那个日志是被人为调整的?”顾寒问。
“不是我调的。”老张摇摇头,“那时候我连系统账号都登不上去。能进后台改时间的,只有那个发确认信息的人——赵子昂。”
顾寒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了一行字:“录音确认时间:20:00。系统日志记录时间:23:00。差异:3小时。原因:人工调整。”
“他为什么要改时间?”大伟挠了挠头,“早干完早下班啊,非要往后拖三个小时,图个吉利?”
“图个吉利?”
顾寒冷哼一声,把思维阻断器的屏幕转过来对着大伟。
“你看这个屏幕上的波形。这不仅仅是时间戳的问题。他在那个系统日志里,把‘完成’这个动作,强行往后推了三个小时。”
顾寒抬起头,看着老张。
“这三个小时里,发生了什么?”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眼神有些发直。
“那三个小时里,什么都没发生。我就坐在那儿发呆。但是……”
老张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
“但是在那三个小时之后,U41的那起‘优先处理’案件才正式立案。那个档案上的立案时间,正好是十一点。”
顾寒脑子里的灯泡一下子亮了。
原来如此。
这就跟做假账一样。一笔钱明明八点钟就花出去了,但为了把账做平,非得把时间写成十一点,正好赶上另一笔收入进账的时间点。
“他是为了让时间线对得上。”
顾寒把笔记本合上,用力拍在桌子上。
“如果他在八点钟就确认‘协作协议已完成’,那这个备用程序的启动就太突兀了,跟后面U41的案子接不上茬。他把时间往后调了三个小时,让这个‘完成’看起来像是紧跟着U41那个案子发生的。”
顾寒看着老张。
“这就是你说的‘完美剧本’。为了不让你们看出破绽,他连时间轴都给重塑了。”
老张叹了口气,那张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苦笑。
“重塑……这词儿用得好。我们这些人,活了几十年,其实都是活在别人重塑好的场域里。你以为你在走直线,其实他早就把路给你弯成了圈。”
钟楼里又安静了下来。
那个思维阻断器插在桌子底下,发出微弱的热量。头顶上的喇叭彻底哑了火,只有大概每隔二十秒钟,才会有一声极轻微的电流声,像是某种濒死的喘息。
老张一直没动。
他的视线从那两道灰印子上挪开,慢慢地落在了桌面边缘的那张旧照片上。
那张2005年的航拍照片,在台灯下看着更模糊了。
老张伸出手。
他的动作很慢,手指头有点抖。他捏住照片的一角,一点一点,把它往桌子中心的方向挪。
那照片在桌面上滑过,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他挪了几厘米,正好盖住了那两道在灰尘上画出来的时间印子。
“我在这儿等了你四个小时。”
老张看着那张照片,像是透过那张照片看着二十年前的那个黑夜。
“不是因为你。”
老张抬起头,看着顾寒。
“是因为我想让你看看这件事。看看这个所谓的‘终裁官’,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老张的手指头在那张照片上那个模糊的人影上点了点。
“终裁官系统里的时间记录,从来都不是真实的操作时间。那是赵子昂发来的那个录音的时间标记。”
老张的声音变得很冷,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把那个录音里的确认时间,往前调了几个小时——不对,是往后调,是重置。”
老张有点语无伦次,但他很快理顺了思路。
“他把录音里的时间,和系统日志里的时间,强行捏在了一起。为的就是让U41的记录在系统时间线上看起来是连续的,是天衣无缝的。”
老张猛地抬起头,眼神里透着股寒光。
“顾寒,你明白吗?这不是自动记录。这是手动操作。”
“他是靠手动调整来保持系统记录一致性的。”
老张的手指头在那张照片上重重地按了一下。
“这就意味着,每一份档案,每一条记录,哪怕看起来是机器生成的,背后都有只手在改。那只手,就是赵子昂的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