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思维阻断器插在桌底的旧接口上,指示灯闪着那种让人心慌的绿光。
屋里一下子静得离谱。
刚才那还在头顶上嗡嗡作响的电流声没了,连那种时不时窜出来的高频杂音也彻底断了。这安静不是那种安宁的静,是那种死人灵堂里的静,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顾寒坐在那儿没动,老张也没动。
两个人就这么隔着一张满是划痕的木桌子干坐着。这大概持续了有三十分钟,或者是更久。在这破钟楼里,时间是那种最没用的东西,唯一的参照就是桌上那盏台灯灯丝偶尔的轻微抖动。
老张一直盯着桌面上的灰尘,像是要在那层灰上看出朵花来。他的手一直放在那个文件夹边上,但没翻开,也没合上,就那么搭着。
顾寒的目光在墙面上那道裂缝和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线之间来回扫。那裂缝还是老样子,没变宽也没变长;光线还是那种暖黄的颜色,稳得像是一根定海神针。
这三十分钟能想很多事,也能什么都不想。
“我不打算走了。”
老张突然开口。这一嗓子在这死寂里炸开,把大伟吓得差点从墙角蹦起来,但他很快意识到这屋里没别人,只能尴尬地挠了挠头。
老张抬起头,那双浑浊的眼珠子里竟然有点光,那是认命后的解脱。
“你还有机会。”老张看着顾寒,“在终裁官那个备用程序完全启动之前,你还有时间滚出落马坡。我的位置已经暴露了,那个‘滴’的一声,就是锁死的声音。但你不一样,你还没在那本生死簿上挂上号。”
“老张,这可是你说的。”顾寒的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敲,“那把枪你刚才不是拍出来了吗?那是用来干嘛的?摆设?”
“那是留给该死的人用的。”
老张没解释。他伸手把那个文件夹合上,动作慢条斯理,像是收拾完一天的工作准备回家吃饭。
他把文件夹往那个旧木箱里一扔,接着把那个录音机也放了进去。
“咔哒。”
箱盖合上的声音很脆。
老张弯下腰,把木箱推到了桌子底下最里面的墙角,那位置刚好被桌布挡住,不弯腰根本看不见。
然后他拉了拉椅子,坐正了身子。
这就完了。就像是他刚刚完成了一次极其普通的归档整理。
顾寒盯着老张看了两秒,没劝。
他知道这老头的脾气。二十年都憋屈着活过来了,这会儿他想当个人,想站着死,谁拦得住?
“行。”
顾寒站起身,弯腰从桌底下把那个思维阻断器拔了出来。
那一瞬间,那种被压迫感重新涌了上来。那个喇叭好像又要开始叫唤了。
顾寒把阻断器塞进外套内袋,贴着胸口,冰凉冰凉的。
他绕过桌子,走到老张身后。老张还是那个姿势,背挺得笔直,看着就像个还在执勤的老警察。
“那路费就不给你报销了。”
顾寒扔下这么句话,转身就往门口走。
大伟赶紧跟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老张还是坐在那儿,一动不动,看着前面那堵空白的墙。
顾寒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外面的风一下子灌了进来,带着土腥味和潮气。
一出门,顾寒就觉得浑身一松,但心里那块石头却更沉了。他在土路上走了大概十分钟,手机震了一下。
是大伟发来的加密消息,这小子现在估计躲在哪块石头后面缩着呢。
“林小雨在落马坡以南约2公里处。已经停留了约1小时。坐标没动,状态静止。不像是等人,倒像是等人来抓。”
顾寒看完没回,把手机揣兜里。
南边。
那是去那个所谓的“共觉核心实验室”的方向,也是那个老照片里K7站着的方向。
顾寒调整了一下方向,沿着那条全是碎石的土路往南走。
天更黑了,云层压得很低,看着随时都能下一场暴雨。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的路中间多了个影子。
那人影就在路正中间站着,一动不动,跟根电线杆子似的。穿着深灰色的外套,风吹得衣角呼呼啦啦地响,但那人的脚跟就像是生了根。
顾寒放慢了脚步,手摸向兜里的那把折叠刀。
还有二十米。
那影子动了动,转过头。
借着那一丁点微弱的月光,顾寒看清了那张脸。
是林小雨。
她没穿警服,也没穿那种防护服,就穿着平时那身不起眼的外套。脸上没什么表情,看着跟刚刚下班没什么两样。
顾寒松开了握着刀的手,走了过去。
“你站这儿喂蚊子呢?”顾寒在她面前两米的地方停下。
林小雨看着顾寒,眼神很平静,平静得有点吓人。
“你去了文化站,也去了采石场的核心区域。”她的声音很轻,但在风里听得清清楚楚,“那条路你已经走了一半。”
顾寒没否认:“路就在那儿,谁都能走。”
“路是死的,人是活的。”
林小雨从外套内袋里掏出个东西。
那是个金属玩意儿,大概有十厘米长,黑乎乎的,看着跟顾寒兜里那个思维阻断器是一个妈生的,但接口形状完全不一样。
顾寒一眼就认出了那个材质。那是E-0核心里特有的合金,外面根本搞不到。
“这是我在备用出入口的检修箱里翻出来的。”
林小雨把那个金属件握在手里,金属的边缘在她掌心勒出一道白印。
“这个接口,对应的是零号苏醒系统的主控制端口。”
顾寒心里咯噔一下。
“零号?”
“对。”
林小雨看着手里的东西,像是在看一颗定时炸弹。
“零号的物理躯壳,已经开始从那个深层实验室往外转移了。那个躯壳不是数据,是肉。是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肉。”
顾寒感觉背后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活的躯壳。零号。那个传说中的AI,那个能控制人心的怪物,它要有身体了?
“这玩意儿你怎么不交上去?”顾寒问。
“交上去?交给谁?交给赵子昂吗?”
林小雨冷笑了一声,把那个金属件放回口袋里。
她抬起手,指着南边那条延伸进黑暗里的路。
“如果你决定继续往南走,去那个共觉核心实验室,那你这趟就不能白去。”
林小雨往前走了一步,逼近顾寒。
“我知道你在找陈卫的事。你知道陈卫当年带过的一个学生吗?档案里叫R-02。”
顾寒脑子快速转动。R-02,代号。那个在临川时期的观测数据。
“那份学生资料的副本在我手里。”林小雨盯着顾寒的眼睛,“那里面记录了R-02在临川时期的观测数据。我跟零号的初期形态记录做过比对。”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
“两者是对应的。”
顾寒只觉得脑子里轰的一声。
陈卫的学生,那个R-02,跟零号的初期形态是对应的?
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零号的诞生,跟陈卫有关?跟那个所谓的R-02有关?
“那份资料副本,能换我这条命吗?”林小雨问。
顾寒看着她,又看了看她指着的南边的路。
“不用换。”顾寒把手揣进兜里,那是思维阻断器贴着胸口的位置,“这条路本来就是咱俩一块走的。”
他说完,迈开腿,继续往南边的黑暗里走。
“带路吧。去看看那个活了那么久的‘肉’,到底长什么样。”
林小雨看着顾寒的背影,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
风更大了,暴雨前的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来。远处,隐约传来了沉闷的雷声,像是某种巨大的东西在地底翻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