脚底板发麻，那是踩了半个多小时碎石路的必然结果。
顾寒感觉鞋底都快被磨穿了。这落马坡以南的路根本不能叫路，就是被人用推土机随便推了一道，铺上点碎石头渣子，两边全是长得半人高的荒草和带刺的灌木丛。
风比刚才更大了，吹得那些枯草叶子打在脸上生疼。
林小雨走在前面。
这女人脚力真好，穿着那么一双不起眼的平底鞋，在那乱石堆里走得飞快，步频稳得跟个机器人似的。她也不回头，就像是笃定顾寒会跟上来，或者笃定这前头没什么东西能吃了她。
“我说，咱们到底得走多远？”
顾寒跨过一块大石头，喘了口粗气。
“咱这速度，再走半个钟头，天都亮了。到时候零号要是没醒，咱俩先变成落马坡的风景照了。”
林小雨没停脚，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前面还有两公里。旧泵站。”
“泵站？”顾寒吐掉嘴里的一根草棍，“那种几十年前浇地用的破房子？那地方能藏着什么了不得的秘密？”
“越破的地方，越没人看。”
林小雨终于停下来了。
前头豁然开朗了一块。
那是一片灰扑扑的建筑，孤零零地戳在荒草丛里。是个单层的砖房，墙皮脱落得跟得了牛皮癣似的，露出里面红黑色的砖头。门窗都被厚木板钉死了，看着就像是个还没拆迁就被遗弃的棺材。
林小雨走到那个泵站的南侧墙根底下。
她弯下腰，双手扣住一块水泥板的边缘。
那板子大概半米见方，看着跟周围的地面没什么两样。但林小雨稍微一用力，那板子就松动了，底下露出一个黑乎乎的洞口，边缘包着铁皮。
顾寒凑过去看了一眼。
洞口不大，大概也就八百乘八百见方，刚好够一个人钻进去。底下隐约能看见那种竖着的铁梯子，一直通到深不见底的地方。
“备用出入口的检修通道，就是这儿。”
林小雨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土。
“零号的物理躯壳正在从深层实验室往这边运。那个共觉实验室，就在这底下的第三层。”
顾寒看着那个黑窟窿，心里直打鼓。
这地方看着就不像是什么正经实验室的入口，倒像是通往地窖的地道口。
“你说那个躯壳……是肉做的？”顾寒问。
“对，肉做的。”
林小雨把手伸进兜里，摸出那个黑乎乎的金属玩意儿。
“那东西需要保养，需要维生系统。虽然它能活很久，但它不能断电，也不能断营养液。这地方以前是个水塔泵站，底下连着地下水管，正好能给它提供点方便。”
她指了指那个洞口。
“他的启动流程窗口大概还有四到六小时。这取决于咱们能不能在它彻底苏醒之前，找到那个接入端口，完成初始化。”
“四到六小时？”
顾寒咂了咂舌。
“那时间还挺富裕。够我下去睡一觉再上来。”
“如果你觉得你能睡得着，你可以试试。”
林小雨没废话，转身就把一只脚伸进了那个洞口，踩住了铁梯。
她动作很利索，几下就下去了半截身子，只剩下个脑袋还在外面。
“还愣着干什么？等着天亮给你拍照留念？”
顾寒骂了一句“妈的”，把手电筒打开，咬在嘴里。
他在洞口边上蹲下，伸手抓了抓那个铁梯子。
梯子是焊死在墙壁上的，看样子有些年头了，摸上去一手铁锈渣子。不过顾寒用力拽了两下，焊点还算结实，没晃悠。
“行吧，下就下。地狱十八层我都去过，还怕你这个地下室。”
顾寒把腿伸了下去。
这洞里有一股子霉味，混合着机油味，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腥气。就像是哪个屠宰场废弃了好多年，突然又通上了风。
顾寒顺着梯子往下爬。
大概爬了有五六米深，脚底下终于踩到了实处。
是一条混凝土浇筑的走廊。
大概有一米二宽，高度倒是还行，顾寒不用弯腰就能走。走廊顶上每隔个七八米就有一盏壁灯，发着那种惨淡的暖黄色光。这光线看着挺温馨，但在这种封闭的地下环境里，反而让人觉得更压抑。
林小雨正站在走廊口不远处。
她手里拿着那个金属物件，正在往墙上的一个插座里插。
那插座看着挺普通的，就是那种老式的工业插座。但那个金属物件插进去之后，居然严丝合缝，就像是专门配好的钥匙。
“咔哒”一声。
插座边上的一盏小红灯突然亮了。
林小雨把手收回来，看着那个红灯。
“这是旁路接口。”她解释了一句，“原来的系统锁死了，得用这个临时开个后门。”
顾寒把嘴里的手电筒拿下来，光柱在走廊里扫了一圈。
这走廊一直往南偏东的方向延伸，一眼看不到头。墙壁上也是那种斑驳的水泥面，有些地方渗着水珠，顺着墙根往下流。
顾寒掏出那个小本子，飞快地记了两笔：
“落马坡以南约3公里·废弃泵站南侧检修口·深度约5米·走廊方向向南偏东15度，有照明。有腥味。”
记完，他把本子塞回兜里。
“走吧。去看看那个所谓的‘肉身’到底是个什么玩意儿。”
两人顺着走廊往前走。
一开始还挺安静，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大概走了有十来米，顾寒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太安静了。
而且，这灯光……有问题。
顾寒停下了脚步。
“你看这灯。”顾寒指着头顶。
林小雨抬头看了一眼。
壁灯不是全都亮着的。大概每隔个几盏，就有一盏是灭的。而且这灭得也没规律，一会是一盏黑的，一会是连着两盏黑的。
“电路老化？”林小雨问。
“要是老化，那也是有人为老化的。”
顾寒往前指了指。
前面大概十来米的一段路，头顶上的三盏壁灯全灭了。那一段区域黑漆漆的，就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从这条走廊里挖掉了一块。
而且，随着他们靠近那段黑路，顾寒感觉脸上的温度变了。
那是一种很细微的下降，就像是从暖气房突然走到了冰箱门口。大概降了个一两度，虽然不多，但在这种恒温的地下室里，这反差特别明显。
“这段路冷。”顾寒缩了缩脖子。
林小雨没说话，她把手里的那个金属件重新握紧了点，像是那是根救命稻草。
“那是‘盲区’。”
林小雨的声音有点发紧。
“共觉实验室的系统里，有些地方是不在监控范围内的。为了防止数据回流，他们把那一段的电力切断了，连带着连环境温控都关了。”
“盲区？”顾寒冷笑一声，“这盲区里藏着什么？”
“藏着那些不被允许存在的‘废料’。”
林小雨迈开腿，继续往前走。
“如果你怕冷，就把外套拉链拉高点。穿过这段路，就是真正的核心区域了。”
顾寒看着前面那片漆黑的区域，那里面黑洞洞的，像是一张张开的大嘴。
“废料好啊。”顾寒把手揣进兜里，摸到了那把折叠刀，“废料里才能挖出金子来。”
他紧走两步，跟上了林小雨。
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段连着灭了三盏灯的黑暗走廊。
温度确实降下来了，那股子腥气在这里变得更浓了，甚至带着点让人作呕的甜腻味。
顾寒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变重了。
就在这时，黑暗里突然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响动。
“咔。”
那是某种关节摩擦的声音，像是有人在黑暗里活动了一下脖子。
顾寒猛地停下脚步，手电筒的光瞬间打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谁？！”
手电筒的光柱扫过空荡荡的走廊。
除了斑驳的墙壁和地上的碎石，什么都没有。
林小雨在前面停下，回头看了顾寒一眼，她的脸色在那一瞬间变得煞白。
“别出声。”
林小雨压低声音，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那是回声。这里的墙壁……会记住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