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才那声“关节摩擦”的动静像根刺一样扎在顾寒耳朵里,但他没敢再瞎琢磨。林小雨说了,这墙记性太好,说什么它都给你记下来,还得给你回放一遍。
两人闷着头往前走。
这地下的路越走越邪性。刚才那段黑的盲区虽然熬过去了,但这会儿前面的路也不见得多亮堂。那暖黄色的壁灯像是患了白内障的老眼,昏昏沉沉的,照得地上的影子也是歪歪扭扭的。
走了大概二十分钟,前面的走廊来了个急转弯。
大概往左偏了三十度。
顾寒心里一直盘算着事儿。这林小雨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从刚才一见面,她就像是拿剧本的,把自己知道的事儿一股脑往外倒。什么零号躯壳,什么转移路线,甚至连这废弃泵站的备用入口都门儿清。
这都不像是一个简单的内部人员能掌握的情报。
顾寒放慢了脚步,手里把玩着那个手电筒,光柱在林小雨的后背上晃了两下。
他在心里把之前的对话过了一遍。
之前,他跟大伟提过旧设备仓库的位置,那是为了甩掉那个追踪者顺嘴说的。在跟林小雨汇合之前,他也就是提了那么一嘴“那个仓库在北边”。
至于那个仓库里有个办公室,办公室里有什么,他压根没吐过一个字。
那是他早些年自己去探过的地方。
顾寒盯着林小雨那个灰扑扑的后脑勺,突然开口。
“哎,问你个事儿。”
顾寒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听着有点空。
林小雨脚下的步子没乱,也没回头:“说。”
“你之前,去过旧设备仓库的那个办公室吗?”
这话一出,顾寒死死盯着林小雨的背影。
空气好像凝固了半秒。
林小雨没说话,继续往前走了两步。
然后,她的声音传了过来,平平淡淡的,像是刚喝了一口凉白开。
“我去过。”
顾寒心里猛地一跳。
这回轮到他没说话了。
他这嘴可严实了。那个办公室的事儿,除了他自个儿,连大伟都不知道。那地方藏在一堆废旧机床后面,门都被杂物堵了一半,如果不是特意去找,根本发现不了。
林小雨怎么知道那儿有个办公室?
还没等顾寒往下想,林小雨又补了一句。
这一句话,让顾寒头皮瞬间炸开了。
“我能感觉到你看到的东西。”
林小雨说完这句,没停脚,也没解释,就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自然。
顾寒停下脚步,站在那昏暗的灯光下发愣。
感觉到……我看到的东西?
这他妈什么意思?
顾寒脑子里飞快地闪过他在那个办公室里的画面:那张满是灰尘的办公桌,那个闪着雪花点的破显示器,还有那个怎么也拽不开的抽屉。
这都在他脑子里装着呢,这女人还能连个wifi进来看现场直播?
这要是真的,那他脑子里那点秘密岂不是跟在大街上裸奔没区别?
“喂!”顾寒喊了一声,“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会读心术,还是我也成了你们那个什么共觉系统的一部分?”
林小雨终于停下了。
她转过身,站在离顾寒大概五六米的地方。那张脸在阴影里看着有点模糊,但那双眼睛亮得吓人。
“不是读心术。”
林小雨看着他。
“共觉系统建立的是一种连接。在这个场域里,信息是流动的。你触碰过的东西,你观察过的细节,都会留在这个场域的表层。”
她指了指顾寒的脑袋。
“你就像个不断发射信号的电台,只不过你自己不知道而已。我收到的信号有点杂,但画面还算清晰。”
顾寒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感觉凉飕飕的。
“那我怎么收不到你的信号?”
“你还没开那个接收器。”林小雨说完,转身继续走,“等你快死的时候,也许就能开了。”
顾寒骂了一句“晦气”,但还是跟了上去。
这路走得,心里更虚了。
这林小雨不光是个带路的,还是个能在他脑子里溜达的监工。
两人保持着两米多的距离,又走了十分钟。
这段路更安静了,连那种水滴的声音都听不见了。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踢踢踏踏地回响着。
快到下一个转弯的时候,林小雨突然又开口了。
这次她没回头,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旧设备仓库的办公桌左前方抽屉的内壁上,有一行刻字。”
顾寒愣了一下。
刻字?
他在那个办公室里确实折腾过那个抽屉,但那抽屉卡死了,他费了半天劲也没拽开,最后是放弃了。里头有什么刻字,他哪知道?
“如果你那时候还没看到,”林小雨的声音接着传过来,“可以在回去时找一下。那是上一任观测者留下的。”
顾寒张了张嘴,想把“你怎么知道我没看到”这句话问出口,但想想刚才那句“我能感觉到你看到的东西”,又把话咽了回去。
既然她能接收到他的画面,那她自然知道他在哪个画面上停顿了,在哪个画面上放弃了。
顾寒掏出小本子,借着那昏黄的灯光,刷刷写了一行字:
“走廊转弯约30度。林小雨确认她能够感知到我曾接触过的空间信息。她指出了旧设备仓库办公室左前方抽屉内壁的刻字。”
写完,顾寒把笔一收。
“行,算你狠。”顾寒把本子揣回兜里,“等我找到那个刻字,我第一个念给你听。”
林小雨没搭理他。
前面的路到了尽头。
大概是一百米开外,出现了一扇大家伙。
那是一扇钢制的气密门。
跟顾寒在E-0核心里见到的那扇门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厚重的钢板,上面有个转轮式的把手,看着就沉。
但这扇门没关严。
留着一条大概十厘米宽的缝。
那道缝里透出来的光,不是刚才那种昏黄的暖光,而是一种惨白的冷光,跟手术室里的无影灯似的。
林小雨走到门前,停下了。
她没急着进去,而是伸出一根手指,指着门缝内侧大概一米处的地面。
顾寒凑过去看了一眼。
在那干净得有些过分的水泥地面上,有一组用白色粉笔画出来的标记。
那是个箭头。
大概有十五厘米长,画得很潦草,粉笔末还撒在旁边,像是刚画上去没多久。
那箭头直指门后的深处。
“这是谁画的?”顾寒问,“那个什么观测者?”
林小雨盯着那个箭头,眼神有点复杂。
“这不像那个观测者的笔迹。”她摇摇头,“那个观测者是个强迫症,他画的东西从来不会有这么多的粉末溢出。”
林小雨把那个黑乎乎的金属件从兜里掏出来,握在手里。
“这是个新标记。”
她抬起头,看着那扇半开的气密门,以及门后那片惨白的虚无。
“有人比我们先到了。而且,他在给我们指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