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团浑浊的浅绿色光晕在圆环里晃了两下，没散，反而聚得更紧了。
顾寒死死盯着那个金属支架。
支架中部的位置，一排原本黑着的指示灯突然跳了出来。红的、黄的、绿的，不是瞎闪，是有节奏地呼吸。
“滴——滴——滴——”
间隔很稳，差不多就是每次呼吸半秒钟。
顾寒感觉自己的眼皮子也跟着那个节奏在跳。这频率他太熟了。
“这闪烁的节奏……”顾寒眯起眼睛，手指头在玻璃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跟上回我在E-1号舱看到的那台破设备启动时一模一样。怎么着，这共觉实验室跟E-1用的还是同一条流水线上的产品？”
林小雨没接他的话茬。
她站在那儿，那只插在兜里的手稍微动了动，像是摸到了什么冰凉的东西。紧接着，她把另一只手伸进外套内袋，掏出了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那是张A4纸，边角都有点磨毛了，看着有些年头。
林小雨把纸展开，举在自己面前。
那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是用蓝色的圆珠笔写的。字迹工整得有点变态，一笔一划像是刻上去的。最上面那一行标题写得特别大：
“零号·转移后启动序列”。
“这玩意儿你都随身带？”
顾寒探头看了一眼。
“跟护身符似的？”
“跟遗书更像。”
林小雨把纸往顾寒眼前凑了凑，右手食指在纸面上划拉，停在中间偏下的位置。
“别光看热闹，看这儿。”
她指的地方写着一行小字，前面标了个“1”。
“零号的控制系统在启动前，会进行三次自检。这是规矩，也是死命令。”
林小雨的声音平静，但语速比刚才快了点。
“现在这是第一次自检——检测连接端口是否完整。也就是看看那几根大腿粗的数据线有没有插紧，那个维生液的管子有没有漏气。”
顾寒盯着那个正在闪烁的指示灯。
“要是检测不通过呢？是不是这就报错了？”
“那倒是好事。”林小雨冷笑一声，“检测不通过，它就瘫痪在那儿，是个死肉。但要是这三次自检全都通过了……”
她的手指头往下滑了一行。
“系统就会进入启动状态。大概二十分钟后，完全待命。那时候它想干嘛，那就不是插头能管得住的了。”
顾寒感觉喉咙有点发干。
他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个流程：三次自检，第一次查端口，第二次查路，第三次查反应速度。这就跟那个老式电脑开机一样，只不过这台“电脑”要是开了机，没准能把人给吃了。
他把林小雨手里的那张纸看得更仔细了点。
那纸上的格式分得挺清楚，分了三段。每一段都有时间、检测内容和状态标记。
现在正对应第一段，后面那个状态栏里写着四个字：
“检测连接端口——待确认。”
“待确认？”
顾寒指了指那几个字。
“这不就是正在查的意思吗？”
“对。”林小雨把纸往回收了收，但没折起来，“意思就是现在还没下定论，还在那儿一根线一根线地摸呢。”
“这纸你哪儿弄来的？”顾寒问，“看着不像是官方发的使用说明书。”
“我在备用出入口那个检修箱里找到的。”
林小雨看着那张纸，眼神有点恍惚。
“它夹在一本‘1998年试验设备清单’的册子里。那册子本来是用来记E-1号舱那些破铜烂铁的库存的，结果中间多了这么一页。”
她抬起头看着顾寒。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个所谓的‘启动序列’，跟E-1号舱的系统，根本就是同根同源的。他们当年搞E-1的时候，就已经在为这个‘零号’做准备了。”
顾寒在心里记了一笔：“三次自检——第一次检测连接端口，第二次检测数据传输路径，第三次检测响应延时。全部通过后进入启动状态，约20分钟后进入待命。”
这逻辑听着没问题，但越没问题越让人心里发毛。
“那咱们就在这儿干等着它自检完？”
顾寒把那个本子收起来。
“是不是该想想要是这第三次也过了，咱俩是跑呢，还是给它磕个头？”
林小雨没说话。
她把那张纸捏在手里，指节都有点泛白。
两人就这么隔着那层单向玻璃，盯着里面那个正在闪灯的金属架子。
时间过得挺慢。
顾寒忍不住看了两回手表，大概过了有十分钟。
那个原本很有规律的“滴、滴、滴”声，突然变调了。
“滴——滴——滴——”
节奏变快了。
从原来的半秒钟一次，变成了大概零点三秒一次。那排指示灯闪得跟迪厅里的爆闪灯似的，看着让人眼晕。
林小雨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她一直站在原地没动，但这会儿她的视线在手里那张纸和那个金属支架之间来回扫。
扫得很快，大概每两秒钟就一个来回。
那架势，不像是在看风景，像是在对账。
“变快了。”顾寒指了指里面，“这是不是说明它那一关过了？”
“嗯。”
林小雨把那张纸折了起来。
她的动作很慢，沿着原来的折痕，一点一点地把那张关乎生死的纸折成了一个豆腐块。
“第二次自检开始了。”
林小雨把折好的纸塞回外套内袋，拍了拍那个位置。
“第二次是检测数据传输路径。意思就是，看看那些电线能不能扛得住大数据流的冲击。”
她抬起头，看着那个已经快要看不清形状的指示灯。
“零号的物理躯壳，已经从转移状态进入就位状态了。”
顾寒听得有点云里雾里。
“就位状态？那刚才那是干嘛？快递路上堵车了？”
“可以这么理解。”
林小雨走到玻璃前，几乎是贴着玻璃在看那个圆环。
“那个肉身已经坐到了椅子上，插上了管子。现在，正有东西顺着那些电线爬过来。”
“什么东西？”
“意识体。”
林小雨转过头，那张脸在玻璃反光下看着惨白惨白的。
“他的脑子，或者说是那个‘零号’的核心意识，正在从E-0核心往这里同步。”
顾寒只觉得头皮一麻。
E-0核心离这儿可有好几公里地。隔着这么远，那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意识，竟然能顺着电线跑过来？
“那得是多大的宽带啊。”顾寒嘴上贫了一句，手心里全是冷汗。
“这不是宽带。”林小雨盯着那个圆环里越来越亮的绿光，“这是入侵。就像是用一根管子，把河里的水抽到井里。如果那管子太细，或者水太急……”
“会炸？”
“不。”
林小雨摇了摇头。
“会把这中间经过的所有东西都填满。包括……”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包括这附近所有的接收端。”
顾寒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你什么意思？你是说咱俩现在的脑子，就是那个‘中间经过的东西’？”
“如果你刚才没把那个思维阻断器插在那个钟楼桌上，或许咱们还有机会屏蔽。”
林小雨看着那个疯狂闪烁的指示灯。
“但现在，那个通道已经打开了。第二次自检，就是在测试这通道堵不堵。如果不堵，那数据流就要过来了。”
顾寒感觉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嗡嗡声。
不是耳朵听到的，是脑子里面感觉到的。就像是有人拿着把勺子在脑浆里搅了一下。
“那这第三次自检呢？”顾寒大声喊道，想盖过那个嗡嗡声，“第三次还要测什么？”
林小雨站在那儿没动。
她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个圆环内部。
那里面的浅绿色光晕已经开始变了，颜色变深了，慢慢透出一股暗红。
“第三次……”
林小雨的声音轻得像是一缕烟。
“第三次检测响应延时。就是看看，那个意识从E-0过来，到底需要几秒钟。”
她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如果延时是零，那就意味着……”
“意味着什么？”顾寒追问。
“意味着那个意识，已经在咱们脑子里了。”
就在这时，那排疯狂闪烁的指示灯突然全部熄灭了。
那一瞬间，整个房间陷入了死一般的黑暗。
连头顶上那盏惨白的灯也跟着灭了。
只有那个圆环内部，暗红色的光还在亮，而且还在慢慢旋转。
“滴。”
一声长响。
那声音像是贴着顾寒的耳朵根响起来的。
“第二次自检通过。”
那不是林小雨的声音。
那是一个冰冷的、没有起伏的电子音，听不出男女，听不出老少。
它在顾寒的脑子里直接响了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