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排指示灯快闪得跟抽风似的，频率越来越密，看着让人眼晕。
顾寒刚想吐槽这节奏能不能调慢点，玻璃墙那头深处，一扇原本看着像是装饰板的侧门，悄无声息地滑开了。
没声音，连那种气压释放的“嗤”声都没有。门一开，里面黑洞洞的，随后走出来一个人。
是个女的。
看着大概三十五六岁，身上穿着一身灰色的连体工作服，看着像是修下水道的，但那衣服板正得没有一丝褶皱。最显眼的是她没戴手套，两只手就这么光溜溜地垂在两边，手背上还隐隐约约能看见青色的血管。
她站在门口，没急着动，先是抬眼扫了一圈。
视线在那盏疯狂闪烁的指示灯上停了一秒，然后穿过那层单向玻璃，直勾勾地落在了顾寒身上，紧接着，像是有磁铁似的，一下子吸到了林小雨身上。
这一停，就是三秒钟。
那种眼神不是看人，是看一件摆在货架上的商品，或者说，是在看一份出了错的报表。
“我是塞壬。”
女人的声音传了过来，隔着那层厚玻璃，听着有点闷，但那个调子异常平稳，就像是在念说明书。
“我是来确认零号转移进度的。”
她往前走了一步，离玻璃大概还有个七八米。
“你身后的那个人，手里拿着那个启动序列的副本。”
塞壬抬起一根手指，指了指林小雨的口袋。
“那是我的东西。”
林小雨没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顾寒心里咯噔一下。这女的怎么跟长了透视眼似的？那纸一直揣在林小雨兜里，刚才林小雨拿出来展示的时候，这女的门还没开呢。
“如果你能把它还给我，”塞壬接着说，语气里还是没半点波澜，“我可以给你看零号的完整启动日志。”
顾寒皱起眉头，往林小雨那边看了一眼。
林小雨这时候动了。
她把手伸进那个外套内袋，掏出了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顾寒以为她要递过去，或者贴在玻璃上让人看。结果林小雨手腕一翻，直接把那张纸放在了旁边的一个金属设备台上。
那是顾寒他们这边的观察台，上面落满了灰。
林小雨把纸往那儿一拍，位置正好在台子左侧边缘大概五厘米的地方。
放了之后，她的手就收回来了，人也没动，就是那么静静地站着。
那意思很明确：东西在这，就在你够不着的地方。你想看？你想拿？咱们再商量。
顾寒在心里暗赞了一声这操作。
这玻璃墙是单向的，塞壬在里头能看到那张纸放在哪，但她过不来。除非这墙能变没，否则那张纸就是块悬在空里的肉。
顾寒飞快地在小本子上记了一笔：
“共觉实验室东侧·侧门开启。塞壬确认到访。启动序列纸张已放置于设备台面，位置为设备台左侧边缘。”
写完，他抬头看了看那扇侧门。既然有人从那出来，说明那后面肯定还有路。这地方的结构比那个破钟楼复杂多了，到处都是暗门。
塞壬看见林小雨的动作，脸上也没表现出什么愤怒或者急躁。
她甚至还轻轻点了点头，像是认可了这种博弈的方式。
她往前走了几步，停在了离玻璃大概三米的地方。
这个距离，正好能看清彼此的脸。
塞壬从工作服侧面的口袋里掏出一个黑乎乎的玩意儿。
那是个手持终端，看着有点像老式的大哥大，但屏幕是彩色的，大概有十五厘米长，十厘米宽。
她在那屏幕上戳戳点点，大概弄了五秒钟。
然后，她把那个终端屏幕转了过来，正对着顾寒这边的玻璃墙。
顾寒凑过去看。
屏幕上显示着一张表格，最上面那一行字写着：“零号·启动日志”。
字体很小，密密麻麻的。
顾寒眯起眼睛，仔细看了看那上面的数据。
这玩意儿看着是个日志，但画面不动。也就是说，塞壬给他看的不是实时的数据流，而是一张截图，或者说是静态的图像。
“这图修得不错。”顾寒敲了敲玻璃，“这上面的日期是哪一年的？”
塞壬的手一直没离开那个终端，听到顾寒的问题，她的视线还是死死盯着林小雨，头都没回。
“1998年12月。”
她的声音依旧平淡得像杯白开水。
“这是零号的意识体在E-0核心中，最后一次产生记录的时间。”
顾寒愣了一下。
1998年？那都二十多年前了。
“你是说，这货从98年就开始在那核心里装死？”顾寒问，“这二十多年它都没动静？”
“不是没动静，是在等待。”
塞壬终于把视线收了回来，看着顾寒。
“他在等这次转移完成。从那以后，系统里就没有过任何关于他的新记录。他就像是被封在冰块里的标本，一直维持着那个最低限度的呼吸频率。”
顾寒感觉后背有点凉。
维持了二十多年的最低呼吸频率，这得是什么样的定力？或者说，这得是什么样的恐怖？
“而我们，”塞壬把那个终端往回收了收，“现在的到来时间，比他的转移完成时间早了大概两个小时。”
“早两个小时不好吗？”顾寒问，“给他个惊喜？”
塞壬冷笑了一声。那是她脸上第一次出现表情，虽然很淡。
“惊喜？那是惊吓。”
她把那个终端重新塞回口袋里，动作很慢，像是在给那个即将爆炸的炸弹装引信。
“零号的系统逻辑很死板，但也很敏感。如果他发现有人在他的启动完全结束之前，就已经到达了这个界面……”
塞壬指了指玻璃墙里面那个正在疯狂闪烁的圆环。
“他可能会通过接口系统，强行提前进入控制状态。”
顾寒看着那个暗红色的光晕。
“提前就提前呗，早死早超生。”
“不一样。”
塞壬摇了摇头。
“在未完全同步的状态下进入控制，他会出现严重的认知偏差。具体来说，就是他无法区分自己的来源和同位置的访问者。”
她顿了顿，盯着顾寒的眼睛。
“通俗点说，就是启动后的身份验证会出现错误。他可能搞不清楚，究竟是他从E-0核心爬出来了，还是你们……进到了他的躯壳里。”
顾寒脑子里闪过那个圆环里空荡荡的空间，以及那个林小雨说的“泡在福尔马林里的肉身”。
如果那个意识体疯了，如果它觉得顾寒是它自己，或者它觉得它自己是顾寒……
“那会出现什么情况？”
顾寒咽了口唾沫。
“会出现偏差。”
塞壬把手背在身后，那姿态看着不像是个技术员，倒像是个正在审视死刑犯的法官。
“那种偏差下，他会用一种极其扭曲的方式进行身份验证。比如说，他会试图把你们的数据强行写入他的记忆区，或者……把他的意识流倒灌进你们的脑子里。”
就在这时，玻璃墙里面的那个圆环突然发出了一声沉闷的轰鸣。
“嗡——”
那种暗红色的光晕瞬间暴涨，像是一团炸开的血雾，把整个圆环都吞了进去。
塞壬的脸色变了。
“看来他已经感觉到你们了。”
她往后退了一步，那是准备撤退的架势。
“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如果你们不想变成那个疯子的一部分，最好在那之前离开这个界面。”
顾寒一把抓住林小雨的胳膊。
“走？还是留？”
林小雨看着那个正在发光的圆环，眼神里透着一股决绝。
“那张纸没给她。”
林小雨的声音很轻，但很硬。
“只要纸还在咱们手里，他就没办法完全校准。”
“那纸能顶用吗？”顾寒问，“那玩意儿就是个说明书。”
“那是唯一的钥匙。”
林小雨转过头，看着顾寒。
“如果他找不到那把钥匙，他就卡在启动这儿，进不去，也退不回。”
顾寒咬了咬牙。
“行。那就跟他耗着。老子倒要看看，是他那个二十多年的老鬼厉害，还是咱们这两个大活人硬气。”
他回头看了一眼塞壬。
塞壬已经退到了那扇侧门的门口。
她站在阴影里，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光。
“祝你们好运。”
她说完，转身就要进那扇门。
“等等！”顾寒喊了一声。
塞壬停下脚步，半个身子已经进了门。
“你刚才说，那是你的东西。”顾寒指了指台子上的纸，“既然是你的，你为什么不进来拿？”
塞壬回过头，嘴角扯动了一下。
“因为那个界面一旦开启，我就不再是‘我’了。”
她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也怕被吃掉。”
说完，她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那扇门后的黑暗里。紧接着，那扇门无声无息地合上了，就像从来没打开过一样。
